第71章尸骸
前一日,三月十六。
周瑶近来胃口不佳,清晨早起滴水未沾都泛恶心,本应到来的月信也迟迟未至。
心底似有所感,她招来府医诊脉,得知已有身孕两月。
“真的?”周瑶不可置信,旋即目露喜悦。
一月前情醉耗尽,她焦灼不已,未想上天怜见让她得偿所愿。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是卫国公的第一个孙儿,势必会得到全府的关爱,而她也能母凭子贵,博得更多益处。
翌日,三月十七。
周瑶迫不及待去到归燕堂,找谢老太君。柳氏执掌之权被剥夺后,在府里无所事事,府中大小事务如数交给沈珏掌管,她不放心沈珏,只好找谢老太君,寻求庇佑。
她的夫君谢璨,目盲而废,对她不闻不问,她也不会有所奢望。
周瑶赶到归燕堂时,却得知老太君不在,她以为是老太君不想见人的推托之词,再三询问方知她是真的不在,而且天未亮就被澧兰堂的人喊了过去。
澧兰堂是柳氏与卫国公的居所,谢家家风奉行孝顺,若有什么事又岂会叫长辈亲自去一趟?
怀揣满腹疑惑,周瑶去往澧兰堂。
主堂里挤满卫国公府的三亲六眷,谢璨、柳氏、姨娘、庶子庶女们……
众人脸色凝重哀痛,周瑶面上的欣喜也淡去不少。
鸦青圆领锦袍的人从主屋踱步出来,脚步趔趄幸得一个烟紫倩影相扶。随后,谢老太君拄着木鸠杖大恸而出,几欲晕厥。
“父亲薨了。”声音似清泉滴落镜面,最终的宣告。
站在原地的柳氏再也按捺不住,冲进主屋,未几屋内传出悲痛哀嚎。
“国公爷,你怎么就抛下萍儿一人?”
“萍儿该如何活下去?”
“爷你醒醒啊……”
怆地呼天的哭嚎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哀伤中,沈珏扶住谢澜的双肩,无声安慰他,抬眸却见离得人群远远的周瑶妆容精致的脸上无悲无泪。
周瑶垂眸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卫国公薨了,无人会生出欢喜,她的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薨逝的消息传到宫中,圣人嗟叹一声,追封卫国公为忠烈王,世子谢澜继承国公爵位。谢家阖府沉浸在卫国公逝去的沉痛,魂幡招摇,披麻戴孝,七日后,卫国公下葬。
春色动人的三月蒙上一层阴灰。
清梧苑,夤夜时分。
平日在谢澜身旁能一枕黑甜的沈珏醒了,她偏首,旁边外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身披素琼外衣,手提一盏孤灯,沈珏在书房寻到谢澜。
书房的门扉开着,他没有点灯,就着微弱的星光摩挲手里的剑。
剑柄的青铜花纹繁复,沈珏见过那是他挂在书房墙壁上的一把利剑,就在书房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最显眼的地方。
“你来了。”身后灯光接近,谢澜并非无所察觉。
沈珏跨进门,“嗯。”
“那就听我说说话吧。”谢澜逆光而立,面容掩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沈珏贴近他一些,似乎能带去更多温暖光亮。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教导我习武,督促我读兵书,他说我是他的继承人,就该扛起谢家的担子,不能辱没谢家祖上的从龙之功。我听他的话,日以继夜地研读兵书,十一岁去卫所训练,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是在十三岁的时候。
东南方有匪徒纠集,盘踞棠苣山头,日益壮大,朝廷派父亲去剿匪。杀鸡焉用牛刀,只不是父亲主动请缨,亲自带我去历练罢了。剿匪那日我清楚的记得,当天下着瓢泼大雨,我们攻上棠苣山,眼看胜利在即,我年少气盛冲出阵,欲斩下山匪领袖之首级,却没想到背后突现暗箭。
我丝毫没有察觉,直到身后有人失色大喊‘将军’,我回首,父亲以血肉之躯替我挡箭,受伤坠马,就在我斩落敌人首级的刹那。
那一箭教我将沉稳内敛刻在骨子里,因为鲁莽行事的代价我无以承受。父亲伤了心脉,他却没有责怪我,只说以后谢家就交在我手上了。
珏儿你说,我当时要是没那么自负,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因心病溘然离世?他会不会怪我,怪我不够骁勇,怪我莽撞行事?”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长剑砰然坠地,他蹲下身捡起长剑,却迟迟没有起身。
那是父亲赠予他的第一把剑,也就是这把剑曾斩下山匪领袖的首级。
沈珏半跪在地面拥抱他,才发现他身子颤得那么厉害,“不会的,国公爷不会怪你,你是大渊边疆的盾,是谢家的荣耀,他为你骄傲。”
她不是第一次见他落寞,好像很久以前,在临水小筑外的湖心亭,她提醒他莫要在外睡着以免风寒,谢澜睁眼的一刹,寒眸中的哀恸柔软她不会看错。
好在这一次,她能光明正大地陪伴他,安慰他。
地上放置的提灯的微芒照亮,相交相叠的素白的月衫与鸦黑的长衫。
未来的路,再是坎坷他们也会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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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周瑶怀孕正好遇上卫国公逝世,阖府上下所有人都在忙碌白丧,无人欢喜。
但她怀的毕竟是逝去的卫国公的第一个孙儿,于情于理都要好好照拂。柳氏与谢老太君沉溺悲痛,沈珏出面主持大局,往听雪院送去许多滋养补品,还让府医每日都去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