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63章绝无可能!
第63章第63章绝无可能!
太极殿外的重重台阶下,有一人披着厚重的狐皮氅衣左右踱步,两只手来回磨搓口中时不时呼出雾气,胡须上好似挂上了白霜。
直到被皇帝单独召见的谢怀谨从殿内出来,谢世昌收起多余的表情,背着手朝他走去。
“三郎。”
谢怀谨踏下最后一集台阶,循声望去,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谢世昌冻红的面颊上。
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只有他为几文铜板和鸡毛蒜皮的小事跪在雪地里求人的份儿,谢家家主高高在上,怎可能屈尊降贵在寒风里等他。
此刻谢世昌脸上的神情分外有趣,他在极力扮演一个亲和的尊长,想跟晚生拉近关系,又没法儿完全放下架子,眼角笑出的褶皱多么耐人寻味。
“谢尚书还不回衙署,是在等人?”
明知故问。
谢世昌面色微僵,道:“今日在此处等你,确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尚书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怀谨敛目垂眸,掐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跟他去了尚书省衙署。
雅室内青烟缭绕,二人进门,仆人沏了一壶热茶,随即识趣的退了出去,走时将对门虚掩,留了一道缝隙透气。
“尚书请我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
谢世昌端坐案前,将官帽脱下来搁置一边,“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你可以唤我兄长。”
“既然要谈论公事,还是公事公办的好。”谢怀谨含笑婉拒了,坐在对面,低头饮了口茶。
“最近朝堂上事务繁忙,你我都不得清闲,谢尚书有什么话,就长话短说吧。”
谢世昌握住杯盏,指腹划过杯口,“东宫力主推行新科举条例,陛下未正式下旨,却在今早的朝会上表明了态度……陛下单独留你与李相等人议事,为的就是这件事吧。”
“揣度上意,非为臣之道。”
“自家人说话,你就不必搪塞我了。”
谢世昌将刚端起来的茶盏往桌上一磕,响声不轻,引得谢怀谨看了一眼桌面磕碰处。
这桌子是上等檀木整木雕成,这杯子亦是越窑青瓷,价值不菲。磕坏了哪一个,都是折损公家器物,足以让御史参他一本。
见谢怀谨低头不语,谢世昌有些烦躁,目光凝在他绯色的官袍上,沉声说道:
“自高祖皇帝开国以来,沿袭前朝科举旧制,令士农工商安守本分,天下众生各行其道,才为朝廷换来这稳定局面。”
“你且看看当今局势,北边燕国王权更易,新王有卷土重来之势,东面海上流寇作祟,乱臣余孽伏在暗处枕戈待旦,国无内忧,却有外患,此时推行新科举,实非明智之举。”
谢怀谨轻笑道:“这些话,陛下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周边邻国的威胁又不是大梁丰乐朝才出现的,仗也不是三年五载就能打起来的。
为了这些不知何时落下的悬颈之剑,大梁就要故步自封,永远不变革吗?
那才是自取灭亡。
“你是朝廷新秀,你的话,陛下总能听进一些。”
“下官人微言轻,尚书高看我了。”
“人微言轻?”
谢世昌仿佛听见了笑话,语调骤然拔高:“还未入仕的时候,陛下就对你多有赞赏,这才入仕一年,已经拟升给事中了!三郎啊,你圣眷正隆,无需自谦。”
谢怀谨肩胛紧绷着,沉默良久才挺直背看向对面的人。
“新科举利大于弊,圣上自有英断。”
“利大于弊,这四个字,你竟也说得出口!”
谢世昌骤然大怒,拍案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新条例大大增加了各州府的贡员名额,将科举选士的权力交到了各地官员手里,科举流程有利可图,这帮人手握权柄之后将如何大肆敛财,结果可想而知!”
谢怀谨神色如常,甚至还勾唇笑了笑,迎着对方的视线缓缓站起来,“过往数十载,选官权力在朝廷、在吏部,试问卖官的风气止住了吗?”
“谢尚书心之所忧,究竟是贪腐之风盛行,还是这肥水流入外人田地?”
谢世昌怔住了,眼底隐隐透出不可置信,发白的唇颤了颤,顶着一口气喝道:“谢怀谨!别忘了你姓什么!”
“谢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三省六部之内一定有人愿意为尚书效劳。”谢怀谨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诸事缠身,先告辞了。”
转过身,背后响起瓷杯碎裂的声音。
谢世昌气坏了吧。
谢怀谨唇边的笑意淡去,眼中拢起一片阴郁。
小厮忧心忡忡地追上去,低声问:“郎君直言顶撞谢尚书,就不怕家中寻您的麻烦?”
“寂寂无名的时候,谢家上下谁都不肯认我这个外室子。如今我凭自己的本事谋来前程,他倒想起我姓谢了。”
谢怀谨冷冷嗤,仰起脖子望向天际,“生而不养,却要我为谢家赴汤蹈火,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