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井底引银瓶(3)
佩芷没想到时至今日姜肇鸿仍想着跟佟家结亲,顽固程度不亚于还留着辫子等待复辟的前清余孽。
她想到这一年来姜肇鸿给过她的短暂自在,又想到姜老太太一病倒他就提这件事的时机,不禁冷汗淋淋。她像是只自以为脱困了的鸟儿,飞来飞去其实仍没离开姜肇鸿的视线,自由与否不过取决于姜肇鸿的一念仁慈。
姜肇鸿又说:“璟元……他是真喜欢你,他跟我说从小便喜欢。当初你奶奶赔上自己的面子,把婚约给取消了,他心里难过但也不想强迫你。如今你奶奶病了,他也没少往咱们家里送东西,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佩芷问:“他有心,我便无心了吗?我自小便是拿他当哥哥待的,您觉着我能嫁给大哥或者三哥吗?”
姜肇鸿说:“胡扯。你大哥三哥跟你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血缘关系,可璟元没有。”
佩芷说:“您把话说穿了都没用,我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姜肇鸿说:“随便你拿他当哥哥,他没拿你当妹妹就行,结了婚之后,也是知道疼你的。”
佩芷有些疲于开口,她没日没夜地围着姜老太太转,即便半夜姜老太太没闹,她也担心着睡不好觉,精神自是不大好。
姜肇鸿又说,语气颇有些为难:“且璟元说了,他不在意你跟孟月泠的事儿。璟元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早就不像我们老一辈那么迂腐了……”
他说得含蓄,佩芷还是立马就看穿了他话里的意思,无外乎是他们都认定她与孟月泠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如今她不是黄花闺女了,佟璟元还不嫌弃她,实属难得。
佩芷心里梗着一口气,知道自己解释了也没用,只能冷冰冰地说:“我不嫁,您别瞎张罗了,我跟佟璟元就不可能。”
姜肇鸿换了个出发点,孜孜不倦地给佩芷讲道理:“你提早把婚事办了,给你奶奶冲冲喜,她说不定病就好了。”
佩芷哂笑:“您想让我给奶奶冲喜好说,这儿现成的人呢,我现在就把孟月泠给您叫来,跟您谈谈我俩的婚事。”
姜肇鸿强忍着不跟她发火:“胡闹,我姜家的女儿怎么能下嫁戏子。你喜欢他,我让你跟他在一块儿了,如今玩够了,你还不肯收心成婚?”
佩芷说:“不能。我爱着孟月泠,跟他交往了一年,然后就把他抛下去嫁给佟璟元?这是你们男人爱干的事儿罢,我做不出来。”
姜肇鸿狠狠地拍了下石桌:“你自从跟他厮混在一起,讲话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爸爸,忠言逆耳。”佩芷话锋一转,搬出姜老太太来,“我去南京之前已经跟奶奶说过了,我跟孟月泠两情相悦。奶奶是同意的……”
姜肇鸿的脸上闪过狞笑,打断道:“她不可能同意你嫁给个戏子。”
佩芷认真地说:“奶奶一向疼我。”
姜肇鸿说:“正因为疼你,就更不会让你下嫁。我是这个家里最先发现她中风的人,她都说了什么、心里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
佩芷莫名觉得胆寒,难以避免地往阴谋上想,冷声开口:“爸爸,奶奶刚一中风,您就想让我嫁给佟璟元,您确定奶奶中风跟您没关系?”
姜肇鸿忍了一刻钟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迸发,猛地抬手给了佩芷一巴掌,猝然到佩芷反应不过来,察觉的时候脸颊已经火辣辣地发烫了。
她用手复上自己的脸,愣愣地看向姜肇鸿,姜肇鸿喘着粗气,呵斥道:“信口雌黄!冥顽不灵!”
他起身背着手走远,就要消失在月亮门了,佩芷含泪朝着他嚷道:“怎么,您心虚了?奶奶在屋子里看着呢,您这么欺负我,她心里最痛!”
姜肇鸿找上了赵凤珊,连喝了两盏茶水,怒不可遏地说:“你这个女儿是彻底养坏了,简直无法无天!”
赵凤珊帮他顺了顺背,劝他消气:“等我去劝劝她,她还小呢,你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什么。”
姜肇鸿反驳道:“她还小?你像她这般年纪的时候,都已经生仲昀了!”
他这个人陈腐固执,一向看不惯眼下年轻人的行事作风,婚姻自主、自由恋爱,甚至婚前媾居,还有些胆子大的当街搂搂抱抱。天津还差些,北方普遍更守旧,尤其皇城根地下,上海才更过分,姜肇鸿最不爱去沪地一带,多派姜仲昀代为前往。
半辈子的婚姻过来,赵凤珊最知他秉性,不触他眉头,把话题朝着别处引。
那厢孟月泠日日如旧,练功吊嗓、唱戏看书,除了偶有没法儿推的应酬,空闲时间多在石川书斋。佩芷让人在院子里打了个池子,里面养了一池的锦鲤,最近都是他在照料。
佩芷始终没传信过来,也没来找他。他知道她必然是抽不开身,并非浑不在意,也想见她、思念她,只是这种混乱的节骨眼儿上,他不想给她添乱,成了她的赘疣。
姜府的大门儿他是从来不会踏足的,可时间一久,孟月泠还是有些担心,便派了春喜到姜府去问。
门房一听春喜是孟老板的跟包,略微正色,跑进去似是问了问管家,随后才出来答话:“我们家四小姐忙着照顾老太太呢,哪儿还有时间看戏,你赶紧回去罢。”
春喜寻思着他说的这不是废话:“那你帮我告诉你们家小姐一声,我们孟二爷惦记着她呢,就算不去看戏,出来逛逛也行啊。”
春喜犯难怎么跟孟月泠禀告,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把在姜府门口的情形给孟月泠复述了一遍。
孟月泠并非傻子,也觉察到了不对劲来,他相信佩芷不会这么长时间一句话都不给他带。思忖了会儿,他出门去找了傅棠。
邵伯告诉他傅棠在书房里,也没通报,孟月泠就自便了。
走进书房的时候,傅棠正坐在书案前出神,手里攥着张帖子。
见到孟月泠进来了,傅棠赶紧把那邀帖掖到了书下,站起来问孟月泠:“你何时来的?”
孟月泠说:“敲门了,你没应声,见你在里面,我就进来了。”
傅棠像是暗自舒了一口气,旋即脸上挂上了惯有的轻笑:“段青山前儿个又给我拿了罐好茶,走,我带你瞧瞧去。”
孟月泠不置可否,边走便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她的消息?”
傅棠自然知道说的是谁,摇头道:“没有。这丫头肯定是慌了,陪她奶奶呢罢。其实中风哪儿能十天半个月就好啊,依我看,悬了。”
没什么意外的答案,孟月没再说什么。
离开西府的时候,孟月泠问了他一句:“明日你有安排没有?”
傅棠一愣,像是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说:“有,明儿还真有点事儿。”
孟月泠点了点头,傅棠又问:“怎么了?你有事找我?”
孟月泠说:“随便问问。”
次日,傅棠鲜少叫了府里的司机,坐汽车前往登瀛楼。
推开包厢的门之后,他发现姜肇鸿已经坐在里面了。傅棠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笑道:“姜先生,您来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