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风雨骤·修近乎喟叹,亦或是呢喃……
第58章风雨骤·修近乎喟叹,亦或是呢喃……
“娘子可否与我以此为期,早日归来?”
说这话时,程熙已自姜歌云颈侧离开,坐回轿子的另一端,如常语调下,掺杂着几不可闻、尚未完全消褪的暗哑。
两人这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道别持续了太久,以至于日光渐隐,加之轿内无灯,拉开距离后,她看不清程熙神色,也不知方才一瞥所见的红晕是真是幻。
晦涩不明,恰似羽毛在心头挠了一下。
姜歌云没有直接回答。
她起身,撩起轿帘,探身欲下。
程熙并未拦她。
他无声擡起头,轮廓消隐于暮色,像个端坐高台、神情难辨的神佛。
虽然看不清,但他的神情想必不会好,流动于两人之间的空气近乎凝滞。
姜歌云轻笑了一声,在暮色中回首,望向直直盯着她的程熙。
她道:“我见郎君院中养着荷花,昨夜风雨恐会打落花朵……郎君替我照料可好?”
微光照进轿内,郁郁的金色与深蓝混合,洒在他的衣摆与放在双膝上的手之上,借着这光,姜歌云看到,随着她的话语,他的手猛地抓紧了膝上的衣服。
他唤道:“娘子。”
与先前语气相同,又不同。
近乎喟叹,亦或是呢喃。
看来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倒让姜歌云多了几分少见的赧然,脸上热意渐起。
在热意彻底冲上双颊之前,她忙道:“七夕夜时,我会去看郎君照顾得如何了,莫要让我失望。”
接着,姜歌云迅速跳下了轿。
轿帘应声而落,恍惚如心旌摇动。
她以双手拍了拍脸,正要跑向仍守在白龙观前的章靖书吏,却听得轿内传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话语:
“我等你。”
姜歌云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连忙跑远了。
一向没什么感情、比系统还人机的章靖见到姜歌云下了轿,还向着自己跑过来,面色浮现了怀疑、不解,甚至还有莫名的惊恐,一时间,脸上像是开了个染坊。
姜歌云已不是之前疏于锻炼的她了!现在的她,能够在跑了好一段路后脸不红气不喘地讲话!
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迎着章靖既惊又疑的眼神,姜歌云心道,果然还是要和章靖解释一下。
先前她不知章靖与程家有故旧,心生怀疑,如今既已知道章靖的来历,没必要再过分警惕。
心中想定,姜歌云道:“章书吏,久等了,我欲借住在这白龙观,许多事无法亲力亲为,有劳章书吏在这几日里替我将案卷送至他……送至程熙郎君的别院,对外就说我专心看卷,闭门不出。”
章靖没有展露出什么好奇心,她面上很快回归古井无波的样子,听明白了姜歌云的话之后,垂首道:“下官领命。”
姜歌云知道她的能力,放心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返回观中,脚步忽地一顿。
她回身,认真地看向章靖的双眼,道:“若程郎君有任何不测,烦请章书吏来观中通报于我,我必有重谢!”
从前她身前无人,只得孤身一人咬牙前行,不过正因无人,向前走时也可轻车简从,而如今有……万事万物总是一体两面,她身前与身后俱有了顾虑,虽是顾虑,却不是负担。
章靖莫名沉默了良久。
在姜歌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的请求很过分吗”的时候,青年书吏才带着巨大的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姜歌云放下心来,再度与章靖作别。
这次,不再犹疑,孤身重又踏入白龙观。
夕阳下,游观主负手静立在各式各样的“道”字之中,她在听到动静时擡头,见是姜歌云重回,她的第一反应是重重地叹了一声。
姜歌云并未在意,她笑着上前,道:“接下来的日子,有劳观主了。”
……
接下来的日子与姜歌云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会儿十分相似,熟悉的斋饭、熟悉的洒扫、熟悉的接引工作,不同寻常的只有——热闹,诸多能人异士自大周各地赶来,人来人往,免不了谈谈这说说那。
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姜歌云想起,农历七月不只有七夕,还有七月半的鬼节。
于此之时,孽海最易出现躁动,白龙观选在这个时间进行祈福,不可不谓考量深重。
此地管理者的考量暂且不提,且说这白龙观,不愧为道源之地,所供或神或仙,数量和种类都比云水观中多得多。
云水观中除了常见的那几个主殿,几乎没有什么旁的事物,而白龙观,眼下正有一个熟悉的“活人”摆在姜歌云面前。
——苏珩。
这殿中香火鼎盛,正中有一玉雕,身着朝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立于祥云瑞兽之上,他的面容被雕得极为俊美生动,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流光温润,烛火跳跃间,将整尊玉像映照得如同自身在发光,恍惚间竟似有呼吸起伏。
其实那玉雕与苏珩的面容并不完全相同,玉雕身着的朝服也与苏珩游行揭榜那日穿的并不相同。
可下面明晃晃写着“皇太子宸耀殿下长生普惠禄位”,还有什么“战乱定国,安邦佑民,感召仙裔,忠忱归附”,什么“德佩乾坤,仁被苍生,光风霁月,永照山河”……看来看去,应该是没有第二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