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姜大路的眼泪
残疾女拄着拐,站在屋里地下的泥水中,吃力地用水碗往盆里舀泥水。舀了半盆泥水,她推开门,艰难转身,端着盛着脏水的盆,往门口走去。
外面漆黑。像坟墓。
本就拄着拐,又端着半盆沉重的泥水,残疾女挪动得就很费劲。终于,她在门口跌倒了,脏水泼了她一身。脸盆咣当掉在门外,残疾女的那条好腿,被磕疼了。
“呜呜呜……”
终于,忍不住的残疾女悲从中来,坐在泥水里低声痛哭起来。一阵凉风吹来,残疾女停止哭声,她担心哭声将母亲惊醒,让她心里难受。她抬头去看炕上的母亲,昏暗的灯光下,被雨水浇过的烧伤的肌肤殷红溃烂,有的地方渗着血。睡梦中的母亲似乎做了噩梦,突然发出骇人的惊叫。残疾女吓得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如雪。
突然,她那双含着泪珠的眼睛,看到墙上有一根电线,裸露着。
残疾女找到拐杖,艰难站起来。她走到土炕前,轻柔地给母亲理了理头发。母亲脑袋颤抖着、呻吟着。
吧嗒!一串眼泪滴落在母亲头发上。
……
躺在玻璃棺材里的残疾女,换上了一身青色新衣,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左腿缩在裤腿内,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她是残疾人。
而她触电的那只右手,乌黑焦糊,手指萎缩,粘连在一起。
几个老邻居搀着寡妇。她的脸、脖子和手上被烧坏的皮肉殷红,不少血痂开裂处渗着血。哭哑嗓子的寡妇,已经没有了力气,扒着棺材低声啜泣,“女儿,女儿啊,你咋就走了哪?扯电线的应该是妈呀,该死的是妈呀,孩子,你咋这么傻呢!妈活够了,不想再遭罪了啊,你咋就走了哪,我的可怜的女儿啊……”
姜大路和余凯旋、温兆贤,沉着脸,相继走下车。刘大壮哭丧着脸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阴着脸的姜大路“嗯”了一声。
余凯旋瞪了他一眼,眼神透着凌厉。
刘大壮说:“家属和那些老邻居,情绪比较激动,你们俩还是不要进去吧?”
“她们能吃了我吗?”余凯旋厌烦地剜了刘大壮一眼。
一些老邻居在停尸间门前,议论纷纷,一边唾骂。姜大路和余凯旋、温兆贤走过来,那些人虽然不再骂人,眼光却充满愤懑、鄙夷、仇视。姜大路给残疾女鞠了三个躬。余凯旋和温兆贤,也给她鞠了三个躬。
姜大路走到寡妇身前,附下身子,说:“请您不要太难过了,孩子的后事,我们帮助操办。”
“别哭了,这是县委书记,来看你了。”一个老太太告诉寡妇。
“早他妈干啥去了?孩子死了来奶了,有个屁用!”旁边一个老汉,怒视着姜大路和余凯旋。
“哇!”寡妇爆出一声长啸,朝姜大路身上撞去。
姜大路急忙闪开,但又担心她摔倒,便伸手将她扶住。寡妇疯了一样,双手朝姜大路脸上抓挠。宁磊不失时机地冲过来,抱住了寡妇。她挣扎几下,突然脑袋一歪,昏死过去了。
姜大路走出停尸间,让郝时给民政局长打电话,让他们来人操办后事。完事后,把寡妇送到县第一人民医院,继续治疗烧伤。
余凯旋没有看到胡宝山的影子,他对刘大壮恼怒地说:“让胡宝山跑步过来!”
“他、他没在恤品江县。”刘大壮躲避开他冰锥般的眼神。
“没在恤品江县?难道他躲起来了?”余凯旋问。
“他到南方考察去了。”刘大壮说。
“考察去了?”余凯旋眉头紧锁,气不打一处来,问,“谁批准的?”
“跟、跟我打招呼了。”刘大壮嗫喏着。
“你越权了吧?胡宝山是部门一把手,外出超过三天,必须我批准,你不知道吗?”因为在殡仪馆,不好大声喊叫,余凯旋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其中透漏出的愤怒和不满,还是让刘大壮打了个寒战。
小桌上站着几盒俄罗斯罐头,两瓶“笨楼头”小烧,其中一瓶已经见底,另一瓶剩下三分之一。
姜大路、高明哲、高璐璐皆已脸色通红,醉眼迷梦。看来,三个人已经喝了好一阵酒。姜大路把杯里的酒喝干。高璐璐给高明哲使眼色。
高明哲按住姜大路拿酒瓶的手,温和地说:“不要喝了,大路,再喝就多了,咱爷俩喝点茶吧?”
“就是呀,两瓶酒都快被咱们喝光了,还是喝点茶,醒醒酒吧。”高璐璐说罢,站起来去烧水沏茶。
“坐下,”姜大路一把将她按住,“再陪我喝点,我不喝茶。”
高明哲看了眼女儿,对姜大路说:“大路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残疾女死了,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难受,再自责,有啥用啊,人死不能复活啊?
“可是,我是恤品江县的一把手啊!”姜大路的眼泪下来了,说,“在我的治下,老百姓出现这种悲剧,我有责任啊,我有责任啊!”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难过自责了,”高璐璐叹了口气说,“再说了,像她们母女生活得那么艰辛,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好呢,早死早托生,也许下辈子托生个花儿、蝴蝶啥的……”
“你闭嘴!”姜大路怒喝一声,眼珠子血红地瞪视着高璐璐。
高璐璐被姜大路的厉喝,吓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
姜大路眼珠通红,冷冷地看着高璐璐说,“我不许你这么说,璐璐,你太残忍,太无情了你!”
高明哲示意女儿:“烧水去,烧水去。”
姜大路瞪着一双醉眼说:“老师,你小声跟璐璐说话,我也听见了。璐璐不许走,陪我喝酒。”
高璐璐说:“行行,我陪你喝。但咱可说好了,把瓶里剩下的酒喝光,你就去我爷爷那睡觉,好吗?”
“嘿嘿。”姜大路笑了,露出狡黠的目光说:“先喝着,喝完再说。”
高璐璐给他倒酒,温柔地看着他说:“听话啊,大路哥,喝完这些就去睡觉,你再不去,我爷爷就不能睡,还得给你留门。再说了,咱明天还要起早,去俄罗斯乌苏市办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