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绑架
是的,绝不可能是巧合,绝不可能,一切阴谋,来自811,和我最初遭遇的那场骗局一样,出自同一个人:武老师。
显然,武老师将伸向我的黑手,转向了老杜本人。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一度抓起电话,想拨打110报警,可手机举到了耳边又缓缓放了下来,我该说什么?说老杜失踪了,请警方和我一起去811看个究竟?警察会相信我吗?会不会问我和老杜是什么关系?如果真要报警,是不是应该老杜的家人报警才对?也许,警察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或者老杜根本就没有失踪,只不过窝在家里没出门,或者自由自在地出门溜达或者游玩了两天而已?
不,绝不可能。
我住进月坛北小街一年多了,老杜从未失约,哦,不,我和老杜从未有过约定,他就是每天早晚亘古不变的风景,就算周六周日的早晨,尖锐的鸽哨声也会传入耳中,将我叫醒。可这两日,老杜不见踪影,只听见断续无章的鸽哨声。
我又一次像热锅上的蚂蚁,煎熬起来,老杜在811吗?我该怎么办?去救他吗?怎么救?
我没有意识到,对于老杜的失踪,自己是那么焦灼不安。我又一次困兽般在屋里团团转,转到晚上9点多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老杜的那套房子。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也似乎是在期盼光明,我决定到老杜的那套房子去看看,看看老杜在不在那套房子里。
一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沿着长安大道,走向老杜的那套房子。行人稀少,公交车站上偶有一两个人在等车,我有些恍惚。
就在一两天前,我还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搬到蒋宅口,日日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孔,日日心满意足地和面孔的主人一起上下班。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恨起自己来,这一切都怪我,如果我不那么贪恋和面孔的主人一起的午餐,不那么痴迷他的怀抱,不那么放松自己的警惕,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可人生就是玻璃杯子,破了,就没办法复原了,我能够做的,只有远离一切伤害,更加努力地生活。除此之外,我又能怎样呢?
老杜生我的气了吗?他感觉到什么了吗?他那个年纪的男人,是不是能够一眼就洞悉我的变化呢?
站在老杜那套房子的楼下,我感到不安和畏惧。电影里种种惊悚的镜头轮番在脑海里闪现,不过我不会临阵脱逃,虽然我做不了风四娘,但至少还有勇气去面对人生,不管会有多少血雨腥风。
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我必须面对。
老杜一直没有拿回这套房子的钥匙,我给过他好几次,他都不肯收,说让我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也就没有坚持,似乎觉得自己的一切劫难都引他而起,他欠我的,所以以备不时之需,也在情理之中。
打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惊恐不安,心如撞鹿,按亮了大厅的灯之后,看见一切如常,才略感安心。
鸽子早已被老杜拿走,一切还是我走那天的模样,我忘记带走的牙具和毛巾都还在。没有老杜,甚至没有人来过的气息,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落寞。
锁门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走过,快步上楼,禁不住感慨,如果这个人是老杜,我一转身正好看到他那张无精打采的脸,该有多好。
回去的路上,我镇定下来,毕竟慌张毫无价值,如同恐惧毫无价值一样,既然事已至此,我就必须积极面对。我要救老杜,虽然我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必须救他。我甚至没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个想法,虽然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老杜的生死与我无关。
回到月坛北小街之后,我贸然去了老杜和他母亲的家。我只见过他母亲几次,据他所说,返聘他母亲的单位在正义路,有点远,老太太怕颠簸,常常住宿舍,不常回来。老杜曾跟我说过他家的单元和房间号,虽然我从没去过,但还是记得。然而鼓起勇气敲了半天,却没人开门,猫眼里没有透出灯光,侧耳倾听,屋内无声无息。
终于,我放弃了所有的试探,决定明天去811寻找老杜。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请假去寻找老杜。始终把工作视作安身立命的根本的我,竟然在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给主任,说身体不适,请假一天。这还是我到报社之后,第一次请一整天假,连主任都忍不住敷衍地问候了一句:“生病了就快去医院。”
事实上,我想去上班,我不想去811,可身不由己,就像小时候天天去上学,到了周六,还是习惯性地早起,穿好校服,想要背书包去学校。
就算心里有千般不愿,我还是走向了购物中心,就像有块磁石,将我一点点吸引过去。
路上,雷海生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没去上班,我漠然地回答:“哦,生病了。”
“没事吧?我去看你吧?要不我请假过去,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谢谢。”
“安子,别这样,我爱你!”
这三个字,让我的心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在看见商厦大楼的那一刻,又回到了心房。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如果我和老杜一样失踪了,雷海生,你会像我寻找老杜一样找我吗?
站在811门前,情绪紧张到快要晕厥,恐惧、不安、畏惧、战栗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心上,然而勇敢和决绝的内心却不肯退缩。就像高中时,从那个年代的电话黄历里翻出暗恋的那名男生家的电话,趁父母不在家,鼓足全部勇气,拨通那个号码时的感觉一样,连血液都快要凝滞了。我不喜欢这种生理反应,可我无法控制,这是我未曾经历过的血雨腥风。
在敲门前,我默立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颤抖,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我和老杜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我和老杜之间有感情吗?
没有。
没有感情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我的责任。
为什么有责任?
不知道。
什么责任?
找到他的责任。
找到他又能怎么样?
知道他活着,好好活着,我才心安。
有那么一刻,我好紧张,好恐惧,好想转身逃掉,然而,我不能。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真的不能够走掉,仿佛我和老杜之间,有一种相互的责任。我不知道这种责任感来自于何方,也许就是每天早晨的豆浆油条,也许就是朝朝暮暮的两句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