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高层
不是地下掩体,而是偏远省份的古老宫殿,这里曾住着那个时代最恶劣的祭司,他将人的尸体扔给鬣狗,又将鬣狗的尸体扔给快要饿死的人,他声称这是一种循环,也是一种伟大的祭祀。
扬增牵着业伽的手行走在石阶上,附近重兵把守,帝国的轰炸机还未占领这里,远处树上的猕猴盯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它们的家不久前还是那处残缺的宫殿,如今却已变成危机四伏的荒野。
“士兵在这里赶走了很多疣猪、蝙蝠、鬣狗,如果那位祭司还在,它们全会成为他游戏的一环。”会议室到了,扬增的手出了很多汗,动物们有着察觉危险的能力,它们在看到军队时,应该赶紧逃开,可很多动物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现在不愿意,那位祭司在的时候也不愿意,鬣狗从未因屠杀行为从这片土地消失,猕猴也未因同伴的死远离。
它们在赌可能性,赌人类从它们的领地出去,就像千年来无数次的那样。扬增觉得自己也在赌,赌女儿不会有危险,赌事情能圆满解决,她没有想赌输会怎么样,会不会被某些人当成鬣狗一样的玩乐工具,就像动物们没有预想自己的下场,它们只是觉得危险,身体下意识地释放着危险信号。
“夫人,就坐吧。”罗德里克说。
扬增缓过神来,她让业伽坐在了中间的主位上,自己去了文化大臣该坐的远处。
长桌上该来的人已来齐了,国防部长打量着业伽,他身形微胖,满脸的肉都紧绷着。这不是业伽第一次见他,但他前面几次都很和善,如不特意盯着他的动作,甚至会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工匠。
司法部长、情报部长、国土安全处处长、内政大臣,与会的二十多个人一一向业伽点头示意,他们还在用皇后的规格接待她,但眼中已没有对皇后的敬意。
“这份血缘检测报告可信吗?”情报部长问。
罗德里克点头。
“可她并不会说抚森话。”情报部长边说边打量业伽的神色,她对他们的话无动于衷,却也看不出惶恐焦虑。
“她接受过专业训练,在训练中将母语忘了。”
“她的帝国话倒说得很好,所以总统阁下,请你想想事情该怎么办吧,她是你的女儿,她将一切都搞砸了,她该上军事法庭的。”
“别把话说得这么重嘛,我们请皇后来可不是为了审判,她是抚森人,不会背叛自己祖国的。对吧,总统阁下。”国防部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扬增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大腿,她想怒斥对方,告诉对方舒格并不欠抚森什么,抚森没有给过她钱,没有给过她地位,舒格为了抚森去做间谍,已尽了所有职责,哪怕失败,也不该招致怨言,因为这本就是无私的行为。大家对一个牺牲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去维护和平的人,不赞扬她的高尚,而怒斥她做得不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卑鄙的事吗?
虽然她和罗德里克都清楚女儿身上充满了疑点,并非他们对外说的那样伟大,但这些疑点,他们都帮她粉饰过了。他们为她塑造了完美无缺的爱国者形象,可这都不能使贪婪的高层们满意,他们拐弯抹角地说那么多,不就是想将舒格放到更危险的位置吗,把这个看上去已失去了利用价值的间谍彻底榨净。
她年幼的宝贝女儿,本应该高高兴兴地在郊野散步的。可她这个无能的母亲,不光保护不好她,甚至没有资格为她在这种场合说话,她只能寄期望于自己的丈夫,他一向很好,她相信他能挽救家庭。
“直接说你们的打算吧,只要不危及生命,舒格是会照做的。”罗德里克说。
最先开口的情报部长跟国防部长却沉默着,还是内政大臣率先开口:“不如直接将业伽小姐的身份公开吧,当然不是以抚森总统之女的身份,而是以单纯的和平主义者身份。业伽小姐长相上本就趋于齐尔古拉卡人,没必要和抚森扯上太深的联系。让她发表公开讲话,承认她不是河流,她的伪装只是为了和平,而皇帝利用了她这点吧。”
“这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吗?”
“揭开皇帝虚伪的面具,或许能让一些国家多了跟我们结盟的理由。”内政部长摆摆手,显然他自己也不信这套。
“言语是无法阻止战争的,皇帝反过来说舒格小姐欺骗了他倒有可能。别忘了,皇帝是以皇后为朋友报仇的名义发动战争的,舒格小姐不是河流的话,就更有教唆皇帝发动战争的理由了。就算她说自己是被利用,自己想要和平,皇帝也大可以用遭到欺骗的新借口发动战争。指望揭开舒格小姐的身份就揭开皇帝的虚伪是不可能的,一切解释权归皇帝所有,那些隔岸观火的国家是不会帮我们的。”情报部长说。
“好吧,看样子舒格小姐只能是业伽小姐,就让她不是人,而是河流吧。直接用长河的名义说,她不想战争。用长河的名义呼吁沿岸国家反对帝国的暴行。皇帝可说了,是长河要打仗,那长河现在说自己不想打仗,帝国自然也就没了借口。”国防部长看着业伽。
他们全程都是用抚森话进行交流的,业伽乖乖地坐在最中间,面对众人的言语及眼神没流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看样子就算要她去死,她也不会反抗。
“由长河直接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就怕别人并不相信她是长河,皇帝可说了,长河不愿见任何人,而且她怎样由帝国来的抚森呢?我们绑架了她吗?”
“皇帝可以指着人说是河流,我们当然也可以。放心,情报人员说皇帝身边并未出现疑似业伽小姐长相的人,最起码不用怕话讲到一半,出现两个业伽小姐,到时候谁真谁假就不好说了。据说皇帝检验业伽小姐身份时用到了火焰,那我们不妨再用一次,证明其长河的身份。长河想要和平,当然不愿继续待在帝国,她是特意随水流来抚森的。人类可没那么大的能力突破帝国的层层防守,越过国境线,只有河流,伟大的长河才有这种力量。是吧,各位。”<
会场没有随此话振奋,不知何时,他们的语言变成了帝国话,所有人看向业伽,国土安全处处长问罗德里克:“总统阁下是怎么把她带来的?”
“跟情报部合作。”
“部长阁下营救得顺利吗?”
“非常顺利,虽然在营救辞金中校时失手了。”
“皇帝故意把业伽小姐送来的?”内政大臣问业伽。
业伽点头:“是的。”
“舒格!”扬增急声呼唤,但内政大臣制止了她:“夫人,这里只有业伽,没有舒格。”
“业伽小姐,你可以出去了。”内政大臣说。
业伽起身,扬增没说跟她一起走,这场会继续开了下去,话题中心的那个人只需要听从命令,并不需要提出看法,因为在场的其他人现在都认为她的话是缺乏政治素养的。
“小姐到底太年轻了,不该去做间谍的。刚才她怎么能点头呢,我们前面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说河流才能来抚森,她该继续伪装河流的。怎么稍微往营救转了一点话锋,她就承认是营救,承认里面还有皇帝的一份功劳呢。皇帝再故意,没有总统府跟情报部的行动,营救也是不可能的。她不该当着我们的面谈及皇帝的,她不懂得在危机场合避嫌,帝国还在以她的名义发动战争,她这样说话,将总统跟情报部置于何地。”
扬增的脸惨白,她低头坐在椅子上。
与会的人大多都清楚这场营救,皇帝在里面存了些小心思也是昭然若揭的,他们没有办法猜测其真实意图,但会能开起来便意味着大家决定忽略这点,只商讨怎样才能将舒格的作用最大化。
可舒格没有意识到这点,她被大家的话带着走,掉进了其中专为她设置的小陷阱。
会议继续进行下去了,业伽没有回房间,她被士兵安排着,站在门外听余下的会。四周很静,没有风声,也没有水声,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以人的耳力,超过五厘米便听不到讲话声了。所以她的身体离得稍远些,士兵就会来特意提醒。
结束时,里面的大人物们朝站在门口的她点头示意,就像两小时前那样,没有人对她站在外面表示诧异,这是故意的行为,要她参与会,但不再给她说话的可能,因为她的政治观幼稚,她没有资格,他们要她站在门外认清这点。
只有扬增看见她时哭了,她抱住她,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怀里,啜泣着道歉:“对不起,舒格,妈妈让你受委屈了。”
业伽沉默,回到没有外人的屋里,才问:“如果这会导致舒格的危险,你会放弃身份地位,不惜一切地带女儿离开吗?格温说她从此不再跳舞,也会把我带离帝国。新连为可以为了这点,放弃帝国公民的身份。但她们说这话时,我的处境并不那么危险。可扬增,现在的场面对于舒格来说是危险的。”
“她们是在骗你,她们的友谊没那么伟大!宝宝,不要想这些了,你不会有危险的。爸爸妈妈会安排好的,你把发言内容背下来,记住,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点头也不要摇头,如果有范围外的提问,就保持沉默。这样你就会是安全的。”
业伽接过了发言稿,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不再说了。会议室外的温度并不冷,现在的屋内也不冷,但是幸好舒格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