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隋星前脚刚踏进律所,后脚便有人跟了上来。
林佳玉退休三年,早已忘记加班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此刻时隔三年复工,她显然还没做好面对高强度工作的准备,脸上竟少见地显出了一丝疲态,与隋星碰上面,也只是懒散地擡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怎么累成这样?”隋星从前台拿了一瓶水,扭开递到她手边。
“刚跟两个电影投资方耗了一下午,”林佳玉喝了口水,叹气道,“现在形式不太明朗,大家都在观望,也就主赞助方那边还算好说话。”
“他们怎么不等败诉了再落井下石,”隋星嗤笑一声,“主赞助是谁?”
“天意集团,”林佳玉说,“成愿代言了他们旗下一个护肤品品牌,也是电影赞助商之一。我估计他们还是想保住代言人的脸面,还主动问我有没有胜算。”
“是吗?”隋星挑挑眉,“你怎么说的?”
“当然说有啊,怎么能砸自家合伙人的招牌,”林佳玉拍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揶揄,“大明星,你知不知道网友连你高考成绩都扒出来了。”
“我高考分数那么高,让他们瞻仰去吧。”隋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说了,我就回来拿个资料,还得跑趟检察院。”
“怎么又去?”林佳玉有些讶异,“成愿要被移交了?这么快?”
“嗯,估计也就今天下午的事。”他话还没说完,助理正好拿着一袋文件夹走了过来:“隋律,这里是辩护人意见书,会见笔录和取证材料。”
“多谢,”隋星接过文件袋,朝林佳玉招了个手:“辛苦了林律。”
“不辛苦,”林佳玉挥挥手,“快去吧,回来我们再说。”
与成愿的会见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理智在经过那点短暂的熄火后终于重新占回上风,带动着隋星的海马体开始回溯他和成愿交谈的全过程。
平心而论,成愿可以算得上是隋星的众多客户中最正常的一个,他不吵不闹,面对指控时也从未歇斯底里。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接近崩溃边缘的人该有的样子,这也是最让隋星感到不安的地方,即使有成愿那句“我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他也依旧无法完全信任。
成愿所处的环境是个被无数放大镜监视的巨型密室,他无时无刻不被注视着,就连心理疾病这种私密的事都不是秘密。正如池老板所说,一个人很难做到真正脱离造成他抑郁心境的环境,如果说创伤是永久存在于培养皿中的菌落,那么成愿如今的平静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他已经麻木,要么,他在表演。
该说不说成愿是影帝呢。不怕客户崩溃,就怕客户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个提前看过剧本,只是照着台词走流程的演员。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成愿不配合,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是个能令人信任的人。
真是见了鬼了。隋星撵着指尖,少有地郁闷。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客户?
检察院二楼,接待窗口人来人往,隋星站在玻璃窗前,手指以急躁的频率敲击着文件夹,昭示其主人的耐心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
窗口的工作人员终于擡起头:“有预约吗?”
“有,”隋星转过身,把律师证和委托书递过去,“隋星,成愿案代理律师。我来提交部分申请材料,同时申请查阅侦查移交卷宗。”
“是你啊隋律,”工作人员露出个恍然的眼神,迅速翻阅了一下材料便起身,“您稍等一下,我去叫李检。”
几分钟后,房门内走出一位三十来岁的检察官。对方出来后也不拿正眼看隋星,就冲他甩了个脑袋,示意他进门。隋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和谁打不好非得和这人。
“隋律,”李逸行合上接待室的门,“你每次来我的工作量都得翻倍,咱们能不能少见点面?”
“那你让检察院把你调到法警队吧,”隋星把文件夹放在对方桌上,“材料都在里面。”
李逸行和隋星是大学室友,好巧不巧还都是那年的优秀毕业生,只不过一个走入公诉系统,一个选择了辩护律师。这两人当年多少是有些不对付,但毕业后又频繁在法庭上见面,见多了,倒还真整出了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不好办啊,”李逸行一边翻阅材料一边说,“复杂心理因素及供述缺失……你真觉得成愿没撒谎?”
“那你也得给我一个精神鉴定申请通过的机会,我才能知道啊,”隋星瞥了他一眼,“我交了两次申请,第一次被拒,第二次连个信都没有,我用成愿精神科医生给出的评估你们又不认可。把我当狗溜呢?你们公诉处的人搞不清楚案件的重点吗?”
“知道了,”李逸行差点被他唾沫星子喷死,“我会重视的。但现在检方这边压力不小,急着开庭,我不确定在那之前能不能出结果。”
“肯定出不了,”隋星靠回椅背,淡定地说,“我就是想骂你几句。”
“靠。”李逸行目瞪口呆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隋星忍不住嗤笑一声,拿下巴指了一下对方手中的文件夹,说:“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回去准备配合检方讯问吧。”李逸行合上材料,“丑话说在前头,我给你时间不代表我会放水。”
“你什么时候放过。”隋星站起身,“查阅卷宗的申请我也交了,记得审理。”
“行,都给你安排。”李逸行好整以暇地跟他挥手道别,“到时候你败诉了,我请吃饭。”
隋星头也不回地冲他比了个中指:“你败诉了我帮你写辞职报告。”
当晚,成愿被移交的消息不出意外上了头条,就连中央台的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
会议室里,几人神色凝重,坐在主位的林佳玉面色尤其难看。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是滚动的微博界面,热搜榜从一到十全部被成愿霸占,二次流量发酵,无数娱乐号与营销号开始趁机挖黑料借题发挥,粉丝圈分裂问题也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最棘手的还是那几条所谓的“内部爆料”。有人声称自己是《杀人记忆》剧组的工作人员,说早在拍摄期间成愿就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还有人匿名投稿,说自己曾在医院精神科偶遇成愿,并含糊其辞说他病得不轻。
“这种带风向的帖子怎么还没被压下去?”林佳玉看向负责网监和法务对接的助理,语气有些不耐。助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已经发函了,但平台说没法下架,因为帖子没有定罪言论,不构成侵权。”
“那就找个心理专家发科普,”林佳玉头痛地揉了一下太阳xue,“这年头接受治疗都能被当成疯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什么原始社会。”
“我来联系,我认识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擡手制止打算出去打电话的助理,掏出手机后才发现池老板已经在两分钟前给他发来了消息,询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在微博上帮忙澄清。
“李女士,你们公关组先别插手粉丝脱粉回踩的事,”隋星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对桌子那头的李清说,“我怕公关了反而会加剧粉丝焦虑。我会写一篇以我视角出发的帖子,保证法律信息的主导性。”
“好,”李清点点头,“那我先跟平台联系。”
偌大的会议室当即陷入沉默,只剩打字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起。不多时,微博上便冒出了几个支持成愿的帖子,分别来自周耀,张子毅,几个电影的联合主演,以及天意集团。这些帖子不出所料迅速被群情激愤的网友们入侵,其他人还在按兵不动地观望,只有周耀这个怼天怼地的暴脾气,干脆亲自下场跟那些人吵了起来。
聊天框那头很快传来池老板的答复:“我办事你放心,给我十分钟。”隋星打下感谢两字,消息刚发出去,一阵疲惫感便突然涌上了心头。
怎么法庭上的战争还没开始,外面的世界就已经乱成这样了?
他站起身,和身边的林佳玉打了声招呼:“我出去抽根烟。”对方捂着脑袋冲他摆了摆手,俨然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于是隋星乖乖闭嘴退出了会议室,站在阳台上,伴着深秋的冷风抽完半包烟后,他蓦然有了一种烟瘾要加重的预感。
律师的预感果然很准。几天后,隋星顶着对差点要拖到下巴上的黑眼圈踏入检察院的办公大楼,和同样眼眶黢黑的李逸行对上视线。两人相顾无言间,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同情,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