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国学知识大全》(18)
第五篇中国文化史 研究历史之目的
“现在不能说明现在。”
历史者,所以求知社会之所以然,必注重于文化。不可偏重一二端。
“现在不能说明现在。”常称于今世之史学上。夫历史者,为一种社会科学,为世故人情之较深切之常识也。研究之目的,不外打通眼前之人情世故而已。然事由直接经验,恒不能顾及全部,见其大者,必当知其小而推其大,通大小之事而为一。人多信任故知,鲜任新交,苟不得已,亦必探求新交之履历。此何故者?盖现在所以为如此之人,非偶然之事,亦非起自现在。其深受过去种种之影响,而为已往历史所规定矣。固不能以现在说明之。任故知,求新交之履历,不外知其过去而已。社会亦如是,研究历史,即研究过去社会之事实,所以求知现社会之所以然,通眼前之人情世故。此则所以研究之理由也。
何谓文化
文化之定义,研究史学与社会学者,各有不同,大别之可分为二:(1)视文化之范围过狭。仅以学术、文学、美术、宗教等为文化。若文化人、文化事业等名词,颇通行于社会,成文化之通俗意义。实则不然。盖社会之种种,不在狭义文化中者颇多。仅注意学术等一方面,即不能将社会作为整个的研究。(2)视文化之范围过广。凡一切人为之事,概谓之文化现象。其意即谓有意的。然有意之事,不仅人为,一切生物之所为,亦莫不有意。既不闻有动物文化等语,则凡属有意之举动,亦不能谓之文化现象。今依据相当之理由,折中言之,而得以下之文化定义。
人的特色,使用工具,故不待机体的进化。其所以能使用工具,由于:(1)手足分工。(2)手之拇指与余指相对。又人之脑特别发达,能构成概念。人之发音器官发达,能造成繁之语言——其扩大者为文字。故人不但能改变自己以适应于环境,且能改变环境使适应于自己,是谓控制环境。又人系一种社群动物(对家庭动物而言),凡事皆以群力为之。——此为人与猿极重要的区别,几与四手及手足之区别相等,因猿之群居本能,比之于人,殊不足数。
文化者,人有特殊之禀赋,能制造使用工具,有良好之交通工具(语言)所造成之控制环境之共业(见商务本《文化进化论》)。因而人之行为纯粹从机体来看,不在文化范围之内。但人之行为之殆全部机体都只供给能力,其以何形式而出现,几全视乎其文化。故文化之范围极广。
前人以为天下之事,一动一静,故社会亦一治一乱,为不易之真理。实则其过重视机体,而混超机体与纯机体为一。盖整个社会可以此动而彼静,一治一乱,仅能谓之社会之病态。
中国文化之起源
世界各民族之分歧,由于文化之相异,而生活之不同。世界之民族,能自言其缘起者,率由开化较早之邻族为之记述。吾国开化极早,无可借镜。而民族缘起,必在有史以前,既不可能求之故书,仅能求之于考古发掘。故近二十年来之说,可资采取,前此则无甚价值。
民国十二三(1923~1924)年,河北房山县周口店发见古人遗迹,考古学家名其人为“北京人”。推究其年代,约距今四十万年。此只能证明中国地方,有甚古之居人,不能言其与中国民族有何关系。民国十年(1921),辽宁锦西县沙锅屯,河南渑池县仰韶村,十二三年,甘肃(西南部)青海(东部),发见古人遗迹。专家言其人之骨骼,与今华北人同(同种族)。此种遗迹中,有彩色陶器,与亚洲西南部、欧俄、意大利北部相似。
民国十九年(1930),山东历城县城子崖,廿年,滕县、日照县,浙江杭县等地发见之古迹中,有黑色陶器。此为沿海江、河下流之一种古文化。名之为“黑陶文化”,若以此为中国文化之基本,则中国文化系起于东部,江、河之下流。然若无更古之文化发见,则“黑陶文化”当为中国文化之起源。可以下列诸点证明之。
1.自黄河流域以北,石器时代的情形,近来略有些明白。大约漠南北各为一种。自黑龙江北部经朝鲜北部至黄河流域又为一种。此种石器,多与鬲(三足土器)并存。鬲在考古学上,为中国所独有,为鼎之前身。[前一种为渔猎遗迹,后一种为农耕遗迹,可推之与中国民族相衔接。]
2.又考古学上中国之古迹,与太平洋沿岸诸地相类者颇多。
3.在历史上。(1)中国食以植物并鱼为主。[湿热之地,植物繁茂,故多以植物为主,寒冷之地,则多以动物为主。](2)衣以麻、丝为主,而其裁制宽博。[湿热之地,衣多宽博,寒冷之地,衣多短窄。](3)宫室以木为主。[以木为架,起自巢居,以土为墙,起自穴居。](4)货币以贝为主。[用金后最著者钱,钱有孔,犹仿贝制。](5)宗教上敬畏龙蛇。[龙蛇皆水属]皆足见其文化起于东南湿热之地。(6)人所聚处曰州。
如前所述,中国文化起于东南江、河下流沿海之地,似无疑义。[愈古之民族,其受地理之影响也愈甚。是以古代开化早前之民族,必沿海,旁大河,土地肥沃,温湿之地。]惟近来作此主张者,不能分别中国人与马来人(古之越人,越亦作粤),亦是一病。
1.在文化上,古代中南北分为三派。[古代文化,多就地理之纬度而不同。]而处置头发之方法,恰为其表征。即北族辫发(亦作编发),南族断发,[亦作祝发,断、祝音近,古通。又作披发、被发,披、被,皆为之假借,,假发也,有离字之义。]中原冠带。此俗古人执之甚固。盖由来已久。[《论语·宪问》,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左传》,哀公十五年,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皆可见吾国古代视冠带之事甚重。盖一种风俗,传之既久,则常带有神秘性矣。]
2.又越族之文身(包雕题言之。雕题,即脸上刺文),[越族特异之俗有二:一曰断发文身,二曰食人。征诸后世史乘,地理学家所谓亚洲大陆之真缘边者,无不皆然。而在古代,我国沿海之地亦如是。中国古谓文身之故,即因入海可避鱼害。清阎若璩笔记载,广东省城孙禄文身事,即谓因下海取珠故。则古说亦为可信。]入中国则为黥刑。盖初以异族俘虏为奴隶,后乃施诸本族之罪人。[古不知劳力之可贵,故得俘虏即杀之,而本族之有罪者,则以逐出本族为最酷之刑。以古依族为生,逐出后他族又不容之,不啻置之死地矣。及悉劳力之可贵,则获俘虏以为奴,而本族之罪人,亦以为奴隶,而侪诸异族,乃亦黥其额以为识。五刑之黥,本与文身为一事,即起于此也。]此二者,可证中国与马来,决非同族也。
3.又马来之族,最重铜鼓,吾族则无此物。中国民族,就古史观之,似起于今山东。古书说九州,每州皆方千里(1000平方),略与《禹贡》之州相当。《禹贡》之九州,约当今江、河二流域之地。但此系一说。[前人以此九州,即为尧、舜、禹时之土地。实则不然,经近人证明,《禹贡》所述,盖战国时学者以意区分,最早亦仅在春秋时。]《淮南子·地形训》言:“九州之大,纯方千里。”(纯即边,谓以横直线相乘)[纯,深衣之边。引申之凡边皆曰纯。]则合九州,只与《禹贡》一州相当。蒙文通说(见所作《古史甄微》),其正北之济,即在齐地。而《尔雅·释地》言中有岱岳,则泰山为古中国之中心,其说是也。然则古九州,大略不过今山东之地耳。
《说文·川部》:“州,水中可居者。昔尧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故曰九州。”此为州之古义。古“州”“洲”一字,亦即后世之“岛”字。[州,古音雕,一字二训,乃别造“洲”字,以洲水中可居者。至“岛”字更属后起。《书·禹贡》“岛”字,伪孔安国传谓读为“岛”字。伪孔安国传为晋人作。则州、洲之转今音。“岛”字之造,为水中可居者,后“州”字之训,兼为陆地所居之区域。古音之废,约当晋时也。]中国民族古盖湖居,[泽居]岛为人之所聚,故由水中可居之义,引申为人所聚之义,后乃分造“洲”“州”两字耳。
此边线之东南西北四点,《尔雅》谓之四极,再加四隅四点,《淮南》谓之八极。
历史年代
石器时代,大体无文字。铜器时代,则为文字萌芽之期。故石器、铜器时代,大体与历史及史前史时代相当。
中国历史上确实之纪年,为共和元年,在公元前841年。[民国纪元前2752年。韩非《说难》曰:“《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君而取国者众矣。”宣王元年,后于共和纪元14年。《史记·三代世表》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具。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春秋》记始鲁隐公元年,实周平王四十九年,其后于共和元年119年。足征古史纪年,起于西周末造,史公之作,自有所本也。]
自此以前,只有零碎的材料。如《书经》记某年之某月某日为某甲子;及朔、望、生魄、死魄。《春秋》记晦、朔、日食。《诗》言“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之类。后人据之,用历法逆推。[谓之“长历”。然昔人从事于此者,其术多未甚精;古历法亦多疏舛;史籍记载,及经传钞,又皆有讹误。故其所推,未可尽据。然因据事实,故各家所推年数,亦多相差无几。]大抵上溯至尧为止。[因实多本之《书》,而《书》以尧为始也。](更上于此者,如《汉书·律历志》所载之张寿王等,不知其所据)最普通者有二:(1)汉刘歆所推,见《汉书·律历志》。尧元年在公元前2144年。[刘歆作《世经》,推校前世年岁,唐七十,虞五十,夏四百三十二,殷六百二十九,周八百六十七。](2)宋邵雍所推,见其所著之《皇极经世书》。尧元年在公元前2357年。[为甲辰,民国纪元前4268年。]
近代考古学上所发掘。据安特生所假定,仰韶一系之文化,约自公元前3500至1700年,正在中国有史时代与先史时代之间也。
古书所言古史年代,多不足据。然亦非信口开河。以予所研究,则古人好举成数。而其成数,可举至百位。[此在今人,亦有此习,特至十而已。]凡在位较久之君主,大率假定其年代为百年。如尧七十二使舜摄政,其时舜年三十,摄政二十八年而尧死,时舜年五十八。服丧三年,舜年六十一,明年即帝位。三十九年而死,则年正百岁。是其一例。[盖先臆定其年为百岁,然后以其事分隶之年。]尚有一种说得庞大无伦,则系根据历法,而其所根据之历法又有二:(1)刘歆之《三统历》,以十九年为一章,[以一章内置七闰。]四章(76年)为一蔀。二十蔀(1520年)为一纪。三纪(4560年)为一元。六百十三元,为二百七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年。此《诗疏》引纬书言文王受命以前之年岁也。(2)为王莽《三万六千岁历》(36000)81=3276000年。《路史·余论》引《春秋纬》言春秋末年以前年数如此。纬书所言年代,皆以此二者为本。[又“历元”者,历法之元始也。《后汉书·律历志》:“建历之本,必先立元,元正然后定日法。”大抵上推日月五星至适宜之时,定此日为历元。凡一种历法,必自有其元也。]
三皇五帝事迹
古代公众事业,必附会于一个人。古代的所谓政治,是包括一切的。故古代一切事业,悉归诸部落酋长,此即后人所谓古帝王。古帝王的系统,为三皇五帝之王。此纯系后人所编制。古代一部族中,有最高主权者谓之君。为许多君所归往者谓之王(王者,往也)[盖古之民,或氏族而居(自谓有血统关系者),或部落而处(居地相近而联合者。至不辨其为氏族与部落,则名之曰部族,《辽史》有《部族志》),酋长主之,即所谓君,文化较低时,各自为政,迨稍进步,彼此之间,皆不能无关系,有关系,则必推有才德者主其各部族间之事,又或一部族人口独多,财力独裕,兵力独强,他部族或当空无之时,资其救恤;或有大役之际,听其指挥;又或为其所慑,其强者且可涉及其内政,于是诸部族率听命于一部族,此部族之长,即所谓王也。故同时各地,皆可有王,实力衰,则复降为君。]古语“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见《孟子·万章上》]此乃一种理想。事实上系许多王同时并列,各不相涉。(大者如春秋时吴、楚皆称王,小者如战国时越为楚所破。《史记》言句践之后。或为王,或为君,服于楚。[见《越世家》])春秋时北方大而文明之国较多,最强大之齐、晋不敢称王,只争做诸侯之长,是之谓霸。[霸,原当作伯,伯,长也。盖是时北方之周王,既无实权,复受传统观念,虽诸侯强大,不遽废之。遂别争霸。]战国时,七国皆称王,[七雄地小者与王畿侔,大者则又过之,实即春秋前之王,故各国后皆称王。]其时又感觉诸王之上须有一个为诸王所听命者,无以名之,乃借天神之名而称之为帝。但帝迄未能成。[齐、秦尝并称东、西帝,旋去之。秦围邯郸时,魏使客将军辛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亦未果。]
古有德号地号之别(见《礼记·月令疏》引服虔说),[服虔云:“自少暤以上,天子之号以其德,百官之号以其征。自颛顼以来,天子之号以其地,百官之号以其事。”]三皇皆德号,可见言古史而取三皇,系用以代表社会进化之重要现象。至五帝则代表政治系统之意多矣。
见《史记·五帝本纪》《大戴礼记》《帝系》。
《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又与炎帝战于阪泉。他书或只载其一。[《大戴礼记·五帝德》只有与炎帝战于阪泉之文,而《贾子·益壤》曰:“炎帝无道,黄帝伐之涿鹿之野。”《制不定》曰:“黄帝行道,而炎帝不听,故战于涿鹿之野。”尤可见此二事实一。]神农(炎帝)姜姓,蚩尤亦姜姓,涿鹿、阪泉,释者皆以为一地。[阪泉,《史记集解》引皇甫谧云:在上谷。又引张晏云:涿鹿在上谷。此虽因汉世县名附会,然可证其为一地也无疑。]故或谓阪泉、涿鹿之战,实一事。炎帝、蚩尤即一人,其说似是。涿鹿释者或谓在涿郡(今河北涿县),[服虔说]或谓在上谷涿鹿县(今察哈尔涿鹿县)。盖因汉世地名附会,不足据。《太平御览·州群部》载《帝王世系》引《世本》,谓涿鹿在彭城,则今江苏铜山县也。[《战国策·魏策》云:“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而西戎之兵不起;禹攻三苗,而东夷之兵不至。”此为涿鹿在东方之明证。《史记集解》又引《皇览》,谓蚩尤冢在寿张(后汉县,今山东东平县),其肩髀冢在钜野(汉县,今山东钜野县),亦距彭城不远也。]
《大戴礼记》《史记》又言青阳降居江水,昌意降居若水。常璩《华阳国志》以江水为金沙江,若水为鸦龙江。郦道元《水经注》因之。此大非。其实古江为南方之水之通称。若水,王筠说:古桑字作,亦可作,作(加以象根)。《楚辞》之若木,即桑木[《楚辞·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见所著《说文释例》)其说极通。故青阳,昌意所居,亦当在东方也。尧都据《世本》亦在彭城。[《太平御览。州郡部》引《帝王世纪》,谓“尧之都后迁涿鹿,《世本》谓在彭城”。]而《孟子》称舜为东夷之人(《离娄下》),故五帝踪迹,皆在东方,至夏乃居于河、洛流域,见《楚辞》(《天问》),《周书》(《度邑》)等皆然。[《周书·度邑解》曰:“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无固,其有夏之居。”盖尧遭洪水,使禹治之,用力虽勤,而沈灾实未能澹,自禹以后,我族乃渐次西迁。自伊、洛渡河,即为汾、浍之域。唐、虞、夏支庶,盖有分徙于是者。]
商又兴于东方,其始祖契封于商。旧说在今陕西商县。[《书伪孔传疏》曰:“《商颂》云:帝立子生商,是契居商也。郑玄云:契本封商,国在大华之阳。皇甫谧云:今上洛商是也。”上洛商即今陕西商县。]似不如谓在河南商邱之确。[《左传》襄公九年曰:“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服虔曰:“汤以为号。”又《书序》王肃注云:“契孙相土居商丘,故汤因以为国号。”《左氏》襄公九年《疏》引《释例》曰:“宋、商、商丘,三名一地。”《伪孔》、杜预,多同王肃,然则《汤誓》《伪孔传》谓“契始封商,汤遂以为天下号”者,意亦不谓其在大华之阳,乃《疏》强分商与商丘为两地,转谓《伪孔》、杜预之说,同于郑玄,实郑玄之说非,而《伪孔》、杜预之说为实也。商丘即今河南商邱。]又居蕃(《世本》),[《世本》曰:“契居蕃。”]王国维说:即汉之蕃县(今山东滕县),[见所著《观堂集林·说自契至于成汤八迁》。]古人率以当时地名述古事。《世本》战国时书,汉地名于战国为近,此说似可信。汤居亳,汉京兆杜县有亳亭。然汤所居,《孟子》而外作薄,恐《孟子》所用乃借字。[《管子·地数》《轻重甲》《荀子·议兵》《吕览·具备》《墨子·非攻下篇》皆作薄。惟《非命上篇》及《孟子》作亳,《说文》亳字下不言汤所都。然《史记·六国表》以“汤起于亳”,与“禹兴于西羌,周以丰镐伐殷,秦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并言,则汉人久混薄、亳一。故纬候有“天乙在亳,东观于洛”之文。]汉薄县,在今河南夏邑永城县境。汤破桀于鸣条,地不可考。《孟子》言舜卒于鸣条,为东夷之人,则亦当在东方。[《吕览·简选篇》曰:“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战于郕,登自鸣条,乃入巢门。”郕,见《春秋》隐公五年,《公羊》作成,今山东宁阳县。《淮南子·修务训》曰:“汤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荀子·解蔽篇》曰:“桀死于亭山。”巢门者南巢之门,亭、历声之转,后人以春秋时地名释之,谓南巢为今安徽巢县,历山在和县,实不然。历山疑即舜耕处,仍在今山东境内。由此二地观之,鸣条盖亦在山东也。]古书多言桀与东夷之交涉,盖桀之势力东展,乃与汤起冲突也。然汤胜桀后居偃师(河南今县),仍在河洛流域。[《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曰:“汤受命而王,作官邑于下洛之阳。”盖即偃师之地。]
周又兴于西方,后稷封邰,[《史记·周本纪》:“封弃于邰,号曰后稷。”]旧说今陕西武功县。公刘居豳,[按《史记》曰:“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则公刘尚未居豳。《史记·刘敬列传》《匈奴列传》《诗毛传》皆言公刘居豳者,乃约略之辞。]今邠县,大王迁岐,今岐山县。至文王居丰,武王居镐,在今长安境内。[《史记集解》:“徐广曰:丰在京兆鄠县东,有灵台。镐在上林昆明北,有镐池。去丰二十五里,皆在长安南数十里。”]为自西而东。近人钱穆作《西周地理考》,谓周自今山西西南部汾水流域入渭水流域,于发展形势亦合。[《西周地理考》谓邰即台骀之地。《左氏》昭公元年,言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生台骆,“宜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水经·涑水注》:涑水兼称洮水。是台骀居汾、涑之域也。《左氏》昭公九年,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骆、芮、岐、毕,吾西土也。”《御览》引《隋图经》:“稷山,在绛郡(今山西稷山县),后稷播百谷于此。”《水经注》:山西去介山五十里(介山,在今山西荣河县北)。《周书·度邑》:武王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汾即邠,亦即豳。然则公刘旧邑,实在山西;大王逾梁山,当在今韩城;岐山亦当距梁山不远也。案,虞、夏之间,吾族西迁河、洛,更渡河而入河东。山西之地,三面皆山,惟自蒲津渡河入渭域为平坦,钱氏之言,衡以地理情势,固无不合矣。]要之,不论何说,周之根据地,总较夏又展向西北。
此事于汉族之发展,关系殊大。盖东南水利较饶,西北地较瘠,人力奋而文明进展矣。[地理气候较优,无所需人力之地,及地理气候过劣,尽人力而无所得之地,文化皆不易发展。文化进展最宜者,乃为人力尽而有所获,生计无乏之地。西北较瘠之区,盖正合此条件也。]沟洫之制,发达于北方。《周官》遂人、匠人,言沟洫之制甚详。]又用铜东南较西北为发达(战国时,楚与吴、越,皆以兵器著名。古兵器用铜)。[浙江杭县之古荡,发掘得有孔石斧,似用铁器旋入,又多石英器,质坚,非金属不能穿凿,则已在石铜兼用之期。虽时代尚难推断,然南方之用铜,必尚在黄帝之先,古书皆言蚩尤制兵,盖亦受之于南,观五刑始于蚩尤可知。夏以后,乃稍传于北。南方所用,皆系镕合铜、锡为之,而北方铜、锡皆少于南。故穆王及管子,皆有赎刑之制(《尚书·吕刑》《管子·中小匡》),《管子》言美金以铸戈、剑、矛、戟,恶金以铸斤、斧、、夷、锯、欘,盖以铜为兵器,铁为农器也。《左氏》僖公八年,“郑伯朝于楚,楚子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吴越春秋》《越绝书》,皆盛称南方兵甲之利,可见北方之用铜,至东周时,尚远在南方之后。]而用铁则落北方之后(《管子》书言盐铁,古以铁为农器)。即其明证。此事之原因何在,现尚难言。我所推测:(1)禹之治水,实仅较暂时见功。因避水患而西迁。(2)禹再传而遭羿、浞之乱,为避敌国而西迁。二者或居其一。然则推测,亦殊薄弱难信也。
古代之社会组织
中国古代所谓姓,等于今社会学家所谓氏族,其始盖系女系,故“于文,女生为姓”(《左传》。案凡古之姓字皆从女,其不然者则氏也)。后渐转为男系,以始祖所受之姓为姓,是为正姓。如后稷之后皆姓姬。其一姓中之分支。则表之以氏,国君即以国为氏,如鲁君氏鲁。国君之别子(嫡长之外),皆别立一宗,即别受一氏。如鲁桓公之三子,为孟孙、叔孙、季孙氏是。氏亦曰庶姓,婚姻则论正姓。(如鲁、吴氏虽异,正姓同为姬。鲁昭公娶吴女为非礼。[见《论语·述而》、《礼记·坊记》。])古男子称氏,[顾亭林言:“男子称氏,女子称姓,考之于《传》,二百五十五年之间,无男子称姓者。”(见其《原姓》)]非不论姓(正姓),以举氏而姓可知也。女子只称姓,以婚姻关系,氏可弗论。
古氏族有外婚者,周人之同姓不婚是也。有内婚者,如楚王妻媦是也(见《公羊》桓公二年。《注》:“媦,妹也。”)。自殷以前,六世亲属尽,则婚姻可通。[见上所载《礼记·大传》。则殷以前,同姓婚之禁不甚严。]盖通婚之禁,只以血缘相近为限,不论姓之同与不同。然则同姓不婚之制,似起于周也。古宗与族异,[《白虎通义》曰:“族者,凑也,聚也,谓恩爱相流凑也。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盖纯论情谊者也。又曰:“宗者,尊也。为先祖主者,为宗从之所尊。”则有督责之意矣。]所谓九族者:(1)父系之五服以内;[《白虎通义》作父之姓为一族。](2)姑及其子;(3)姊妹及其子;(4)女及其子;(5)母之父姓;(6)母之母姓;[《白虎通义》于(5)、(6)作母之父母为一族,母之昆弟为一族。](7)从母及其子;(8)妻之父姓;(9)妻之母姓。此说见《诗·葛蘲疏》引《五经异义》,为今文说。[亦见《白虎通义》,为今《戴礼》《欧阳尚书》说。]古文以上自高祖、下至玄孙为九族,纯乎男系,乃秦、汉时制也。[见《五经异义》,为高祖、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九族。盖误以九世当之也。]然据《白虎通义·宗族篇》,则今文家所言之制,已不甚古,此制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更古之制,则父母妻三族各三也。[此为《白虎通义》之又一说,谓尧时父母妻之族俱三。周乃贬妻族以附父族。]《白虎通义》此处脱佚,不能知其详,但知妻之姊妹为一族耳。[欲详知氏族之情形,可观《礼记·大传》《通志·氏族略》二篇,前详于古,后详于后世。]
所谓宗法者,除嫡长子[诸侯之子]继承其父之地位外,余皆别立一宗,是为“别子为祖”。[盖诸侯不敢祖天子,而大夫不敢祖诸侯。]其嫡长之子,世世承袭,为大宗宗子。次子以下,别为小宗,亦其嫡长子继承之。二世曰继父小宗,[继祢小宗]三世曰继祖小宗,四世曰继曾祖小宗,五世曰继高祖小宗。凡宗子,应管辖、收恤其族人,但至六世,则不复有此权利义务。[继祢者亲弟宗之,继祖者从父昆弟宗之,继曾祖者从祖昆弟宗之,继高祖者从曾祖昆弟宗之。更一世服绝,则不复来事,而自事其五服内继高祖以下者,所谓五世则迁也。]惟大宗宗子,对凡同出一祖之人,永远有之,故曰:“小宗五世则迁,大宗百世不迁。”诸侯对大夫,天子对诸侯,实犹大宗之对小宗也。
宗法之立,能将同出一祖之人,团结为一,其所团结之范围,较族为狭,而其所团结之人数,转较族为多(此由其在时间上悠久故)。此为男系氏族最完整之组织,但必一氏族中人,生活互相依赖,乃可维持。[古宗子皆有土之君,故能收恤其族人。族人实其宗子共恃封土以为生,故必翼戴其宗子。“众建亲戚,以为屏藩”,一族之人,互相卫翼,以便把持也。“讲信修睦”,戒内讧也。“兴灭继绝”,同族不相剪也。美其名曰“亲亲者天下之达道”。语其实,则一族之人,肆于民上,腹民以自肥而已。曷怪孔子以“大人世及以为礼”,为小康之治哉?(《礼运》)]然其后事实渐变,士大夫之家,见于《仪礼·丧服传》者,名为大功以下同财,实则不过有一笔公款。[《丧服继父同居传》谓“夫死子稚,子无大功之亲”,则“与之适人”,故说者谓古卿大夫之家,大功以下皆同财。然《传》又曰:“昆弟之义无分,然而有分者,则辟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故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异居而同财,有余则归之宗,不足则资之宗。”人各私其父,则所谓大功同财者,亦其名焉而已。其实亦与一夫上父母下妻子者,相去无几矣。]小民之家,见于《孟子》《礼记·王制》等篇者,不过五口八口而已。[一夫上父母下妻子,率五口至八口(《孟子·滕文公上集注》引程子说)。]此盖耕作方法渐变,家族取氏族之土地而分裂之,以至于此也。[古者交易未盛,生活所资,率由一族之人通力合作,人口愈多,生利之力愈大,故其人率能抟结;至交易之道开,则相待而生者,实为林林总总,不知谁何之人。生活既不复相资,何必集亲尽情疏之人以共处?且交易开,则人人皆有私财,而交易之际,己啬则人丰,己益则人损,尤为明白易见。如此切近之教育,日日受之,安有不情疏而涣者?氏族替而家族兴,固势所必至矣。]中国至此时,其情形已与今日无大异矣。
人类之团结,有依于血统者,亦有依于地域者。依于血统者曰氏族,依于地域者曰部落。(合若干氏族组成一团体,亦当称为部落。)其首领皆可称为君。合一个区域中若干部族所共归向者则为王,前已言之矣。凡氏族之长,愈到后来,其政治上统治之性质,必渐增加,与其所治之人之亲族关系,必渐趋淡薄。[如族人于小宗之子,仅以本服服之,于大宗宗子,则五世而外,悉为之齐衰三月,于其母妻亦然。此庶人为君之服也,而亲族之关系淡薄矣。]故氏族之长,与部落之长,成因虽不同;至后来,性质并无异同。惟氏族之长,继承之法,必依血统;部落之长,其初或有出于公举者耳。但在中国,此等史料,尚无所得。至于王,则惟视列国之归向与否(不论以德致,以力服),本不能常存不替也。
社会阶级
中国古代似有一农渔之民为猎牧之民所征服之事实,故牛、羊、犬等为贵人之食,谷与鱼鳖为贱者之食(可看《诗·无羊疏》)[《礼记·王制》曰:“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亦见《王藻》。《国语·楚语》:屈建曰:“祭典有之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献,庶人有鱼炙之荐。”又观射父曰:“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大牢。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诗·无羊》:“牧人乃梦,众惟鱼矣。”“大人占之,众惟鱼矣,实惟丰年。”《笺》云:“鱼者,众人之所以养也。今人众相与捕鱼,则是岁熟相供养之祥。”案《孟子》言:“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又言:“数罟不入污池,鱼鳖不可胜食。”与“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并言,盖以为少者之食。《公羊》言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窥其户,方食鱼飧。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飧,是子之俭也。”(宣公六年)则鱼飧实贱者之食,郑《笺》之言是也。]田猎借以讲武,而渔为贱业,为人君弗视。
凡征服者,初期往往立于被征服之团体以外,此时纳税服役等皆系以团体之资格负责。龙子述夏后氏税法,其名曰贡,系取数年收获之平均数定为常额,不问岁之丰凶,即其遗迹(见《孟子·滕文公上篇》)。[《孟子》引龙子曰:“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此制犹后世义役之制,乡自推若干人以应役,官但求役事无阙,应役者为谁,初不过问也。]
其后农业日重,征服者亦从事于耕作。当此时也,征服者则择山险之地,筑城郭而居之。[盖所以便守御,其人则曰国人。至后世城郭,必筑平夷之地,则以利交通矣。]而使被征服者,居四面平夷之地,从事耕农。[谓之野人。]故古云:“设险以守国。”(古国字指郭以内言)[《易·坎卦·彖辞》曰:“王公设险以守国。”《孟子·公孙丑下》曰:“域民不以封存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郭以内行畦田,郭以外行井田。[田有畦田与井田之别,《九章算术》有圭田(圭、畦即一字)求广从法,有直田截圭田法,有圭田截小截大法,凡零星不成井之田,一以圭法量之。盖井田者,平地之田;畦田,则在高下不平之处者也。《孟子》述井田之制,谓“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又曰:“请野九一而助。”即井田之制也。又曰:“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者,圭田即“国中什一使自赋”之田,以其在山险之地,不可井授,故名之曰畦田。]兵皆近国都(见江永《群经补义·春秋》)。[据朱大韶《实事求是斋经义·司马法非周制说》,盖征服者居中央山险之地,服兵役,是为乡,故兵皆近国都也。被征服者非不能兵,惟但使保卫闾里,不事征戍,如后世之乡兵然。古兵农不合一之说江永《群经补义》首发之,而此篇继其后,其论皆极精辟者也。]《周礼》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等参政之权利皆国人所享,[《周官》乡大夫之职,大询于众庶,则各帅其乡之众寡而且致于朝,所谓大询,即小司寇所谓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者,故有参政权者,国人也。]政变时,参与其事者,亦皆国人。[如厉王监谤,国人莫敢言,三年乃流王于彘(见《国语·周语》)。盖国人如辽世之契丹,金世之女真,与其国关系较密。]若野人,则有仁政即来归,遇暴政则在可能之范围中逃亡而已。
缅想当初,国人与野人间,当有甚深之仇恨,但时代太早,故记载已不可见矣。
古代之阶级:大约在征服者中,执权者为贵族,其余为平民,平民即国人也;被征服者为野人,近为农奴(至于奴隶,古书所载,无以之为生产主力者)。其初,平民当与贵族近,与农奴远。但至后来,武力把持之局,渐成过去,执政柄者,威权益大;又因杂居通婚之关系,[国有限,野无限,国中人口渐繁,不得不移居于野;即野人亦有移居于邑者。居地既近,婚姻遂通。]则平民与农奴,渐相混合,而其贵族判为两阶级矣。此项阶级之起源,古书亦无记载,只能从遗迹上推想而已。盖其时代甚早故也。
此种制度,为中国史与西洋史之一异点。或可云中国史与西洋史走向分歧之路之第一步,希腊、罗马,皆仅视其市府中人为国民,余皆认为征服之地,歧视其人,不能与自己平等者也(罗马较希腊稍扩大)。故其全国之民,难于融合为一体。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极论此事,近人钱穆祖之,其所著《国史大纲》,推论近代欧人剥削殖民地之根源,仍自古希腊、罗马来焉。中、欧所以有此不同者,鄙意:欧洲古史,重海路通商,所至之地远,所据之地多,故不能与土著同化;中国为大陆上之农国,征服部族,与被征服部族同生息于一片土地上,时日积久,故其同化易也。中国之同化作用,在古代即如此逐渐进行,故至战国时,略已风同道一,而秦始皇所建之大帝国,与亚历山大所建,基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