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人生信条
常星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行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但他的意识很清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真实的他应该睡在幸存者营地的帐篷里。梦里的世界正值黄昏,挂在天空中的落日正慢慢贴近山脊线,天空被烧得通红,柔和温暖的霞光笼罩着整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呈现出一股不真实的色彩感。
街道上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常星留也说不出来,就像在这条路上走过了百遍千遍,知道每一个电线杆的位置,知道哪处阳台上晒着的床单是什么颜色,知道听见的猫叫声和狗叫声分别都是从哪个屋子里传出来,甚至知道接下来从街口出现的人会是谁……他的确很熟悉,他曾经就生活在这里,度过了他仅有的童年。
常星留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是蚩尤的幻象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凭着记忆推开了一栋屋子的大门,没有进到屋子里去,而是沿着庭院来到了屋子的后面,那里是一处小小的花园,茵茵草坪为地,鹅卵石为小路,墙边靠着一只木制的秋千。
他是循着声音过来的,他听到一阵欢笑声从后院传来,于是走过来看看。
有两个小孩子在柔软的草地上玩闹,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男的抓着塑料飞机在乱跑,女孩子在用心堆积自己手中的积木,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边的秋千看着他们玩耍,心中充满慈和。
常星留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因为他看到了自己,那个男孩子就是他,那是幼儿园时的常星留,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而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聚焦在常星留所在的地方,似乎能够看到他在那里,可这并不合理,真正的常星留应该是他脚边玩耍的小男孩才对,他不该看到“长大版”的常星留。
但中年男人还是对他笑了笑,脸上堆起笑容:“你回来啦?”
“您能看见我?”
“我当然能看到你了,你是我……儿子啊!”男人平和地说,好像常星留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
“爸爸……”常星留喉头哽咽着,他有多久没见过爸爸了?十年?十五年?似乎在他有记忆的时候,爸爸就不在了。
“过来吧,咱爷俩还是老样子。”爸爸拍了拍身边,在秋千上给常星留留出了空位,示意他过去,他的动作很自然,似乎这样的事已经进行了无数次。
但常星留却不太明白,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并没有对他做过这种事,他并没有坐过秋千,可他还是很自然地坐了过去。
常星留坐在秋千上,爸爸反倒走到了秋千的背面,他试着让秋千摆动起来,不过他似乎年纪有些大了,只能推动一小点,常星留暗暗地用脚尖在地上一点,才让秋千摆动起来。
“哈哈……力气不够了,”爸爸干笑了几声,“人不服老不行啊,连我儿子都推不动了……”
“爸爸……”常星留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他能看到爸爸的头上露出几根白丝,还有他额头处的皱纹,这些无不说明他的爸爸已经老了,他已经推不动秋千了。
常星留止住了秋千,从上面下来,把爸爸拉到了秋千上,自己则是站在了后面,和爸爸换了一个位置。
“也该我来推您了,您就坐好吧。”常星留用力地推动秋千,秋千并不算重,他的体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根本不在话下,很快就把秋千荡到了九十度的高处。
“厉害啊儿子!”爸爸“呼”了一声,银丝在风中飘荡,“也是,你已经长大了……”
常星留一愣,忽然发现草坪上的两个孩子消失了,后院只剩下了他和爸爸两个人……他取代了那个孩子,爸爸看到的就是常星留,长大版的常星留,他的儿子。
秋千慢慢地停了下来,爸爸坐在上面沉默了许久,常星留也沉默了,风在院子里呜呜地吹,落叶头顶飘转。
“你也该回家了吧?”爸爸轻声道。
“爸爸你说什么呢?”常星留很奇怪,“我不就是在家吗……”
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后屋的落地窗上,借着夕阳最后一丝反光,他只看到了空落落的庭院和老旧秋千,以及站在中间的常星留……没有爸爸。
爬山虎忽然以疯狂的速度沿着屋子的墙壁爬过,一路爬到了落地窗上,那细细的藤条看起来就像是玻璃上的裂痕。
他猛地一惊,回过头来时,发现窗户里的都是对的。庭院空空如也,没有小孩子,也没有爸爸,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草坪因为长时间无人看管而枯败发黄,秋千的一处木板已经断开了,上面的螺丝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样的秋千自然是不可能荡起来的,常星留忽然想起来,他其实一直没能看清爸爸的脸,他只觉得有金黄色的阳光打在爸爸的侧脸上,可现在明明是黄昏,哪来这么明媚的阳光?
他又抬头去看那轮红日,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太阳,那是一颗从天空之中坠落的巨大火球,它的周围点燃着蛇舞般的火焰,通红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那是焚世的火球,它坠落的那一刻是这个世界毁灭的时候。
常星留一下子惊醒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衣,胸口因为剧烈喘息而不停起伏着。
一只手打在他的脸上,那是万古锡的手,这家伙的睡相真是有够差的,不过也没办法,这货平时都是睡在山洞里的,你能指望一个山顶野人睡相有多好看?
万古锡旁边的睡袋空了,那是吕不遵的睡袋,看来他似乎不在帐篷里休息。常星留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后钻出了帐篷,他很快就看到了吕不遵,他坐在昨晚的篝火旁边,篝火已经灭了,他的背影显得无比冷硬。
常星留朝着他过去。
吕不遵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了常星留,也不觉得惊讶,很平静地说道:“睡不着?”
常星留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做了个噩梦,吓醒了,师兄你呢?”
“噩梦?”吕不遵没有直接回答。
“我梦到我爸爸了……”常星留支支吾吾地说。
“那的确是噩梦了。”吕不遵却很笃定地说。
常星留无奈地苦笑,“哪有你这么判断噩梦的?本来我梦到我爸爸是好事啊,可是他突然就消失了,消失之前我都没看清他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忘记他的模样了吧?所以我的梦里也不会看得到。”
“你多久没见过你父亲了?”吕不遵却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地追问着。
“好久好久了……”常星留顿了顿,“久到我都记不清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师兄你是因为什么没睡呢?”
吕不遵沉默了一会,把手中一截被烧黑的木柴轻轻地折断,丢进篝火烧完的余烬里,又缓缓地开口道:“我觉得直升机不会来了。”
常星留一惊:“为什么?”
吕不遵把左手里的东西递给常星留,那是迟羽生的终端。
“我一直在和元杉他们建立联系,但都失败了,通讯的干扰一直没有被消除,而从基地派直升机过来也只要几个小时,可半天过去了,还是没见过直升机的影子,基地那边可能也出大事了,顾此就会失彼。”
常星留低下头去,显得有些黯然:“我们被放弃了?”
“在你自己放弃自己之前,永远都谈不上什么‘被放弃’!”吕不遵却眼神坚定。
“可我们要怎么过去呢?直接走过去的话……广州离基地有多远来着?”
“直线距离在1000公里以上,用步行的话,估计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全国都被黄沙掩盖的话,那么主要公路都不能走了,也无法利用交通工具移动,具体时间还会更长。”吕不遵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们肯定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