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概念
“概念?”常星留重复着这个词语,看到讲台上的林瀚已经沿着来时的路退回,他掀开红色帷幔的时候都没有回过头看一眼观众席,仿佛那些隐在黑暗中的观众对他来算就是真的不存在一般,更别说他刚才引发的大爆炸让众人都受了惊吓。他的脸上平静,眼神桀骜,既无歉意也无失落,他表现得真像是个报幕人,上来说一两句后就掉头往后走,一点也不拖沓。
校长在背后还想叫住他,喊了几声也没见林瀚回头,反倒是校长有些窘促,抓了抓短短的胡须道:“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啊……”
在林瀚之后,还有新的同学上来发表演讲,他们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林瀚那种冷淡也没有那么危险,反倒失去了一些色彩,底下的观众反应平平。
常星留回过神来,听到万古锡还在一边解释“概念”的理念:“……袁主任的时诀是一种依附于元素发动,又脱离于元素呈现的特殊能力,之所以说他的能力更像是一种概念……举个例子,你看过《境界线上的地平线》吗?”
常星留心中陡然一震,不知道万古锡为什么突然提到一部卖肉风动漫,他心底有点想拒绝回答,但看着万古锡诚挚又纯净的目光,看出来他的确没有邪念,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万古锡看常星留面露难色,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扁了扁嘴:“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小说本身,和那些夸张的角色身材比例没有关系。在小说里面,本多·二代所继承下来的神格武装‘蜻蜓切’严格意义上就是一种概念武器,它的概念是‘斩切’。在武器的能力开启到极致之后,这种概念就会被强行施加在目标上,强大的不是这柄长枪,而是这个概念。”
常星留微微点头,他知道“蜻蜓切”这把枪,严格意义上这把枪发动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它锋刃的寒芒,因为它的概念是“斩切”,敌人,障碍,武装机甲,甚至……命运什么的,斩开就好了!
“这个概念落在机甲上,机甲会开裂,落在大地上,大地会蹦碎,落在敌人身上,就是……死亡!”万古锡压低声音道,面目却变得狰狞,“而袁主任的时诀也是一个概念,名为‘具象化’。你第一次见到他使用时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常星留想了想,复述了一遍自己在飞机厕所里看到的画面,当然,也省略了很多细节,包括老袁和犯罪团伙合伙打起“股神”泽先生的主意这些事迹。
万古锡抓着下巴托腮想了想,“看来是种记忆力的‘具象化’,他把自己记忆事物的这个过程化作具体的画面展现给了对方,让对方被迷糊,心里产生恐惧。”
常星留也学着他的样子托腮思考,“可老袁为什么要给对方造成恐惧心理呢?……我是说,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何必再用时诀展现出来呢?”
万古锡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袁主任除了时诀特殊以外,他的个人能力也超乎常人,有极强的记忆力、思维能力和行动力,简单来说是个心思缜密的怪物,而且非常擅长给人制造恐惧和阴影。如果你还在学校里混,千万不要用把柄落在他手里,否则肯定生不如死!”
常星留忽然抖了抖身子,感到一股寒意贴着脊背往上,像是被一条毒蛇狠狠地注视着,他转身寻找那股目光的来源,最后视线落在了讲台上。
一名学生还在发表自己的演说,而校长和政教主任就站在讲台后面,欣赏并记录学生的议题。可老袁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看向观众席。按理来说观众席是隐在黑暗中的,但他似乎就能看到常星留的位置,远远地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见到常星留发现了自己的目光,他也没有收回视线,反倒在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常星留觉得身上寒意更甚,这感觉就像是一开始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毒蛇注视着,而转过身发现真的有一条毒蛇攀附在藤条上,不仅注视着你,而且就贴在你的脸前,扭动着身子,咝咝地吐着红信,那股腥气直面扑来。
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的事情,万古锡友情提醒他千万不要让把柄落在袁主任手上……可他们在入学前的飞机上就已经落在他手里了!袁主任也是这个校园里为数不多知道常星留和另外两名新生是来自组织行刑队的人!
常星留心里哀叹一声,觉得自己的校园路是越走越窄了。
讲台上的演讲逐渐到了尾声,又一名学生在掌声中掀开帘幕离开讲台,政教主任走到讲台的中心,特意顿了顿,清了清嗓,没有直接开口。
随着他略带低沉的轻咳声,刚开始有了躁动的观众席立刻安静下来,鼓掌声也被随之掐灭,观众席变得悄然无声,常星留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众人的身上传荡开来,他觉得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影楼内部像是结起了坚冰,连那中央的暖阳都无法融化。
袁主任缓缓开口:“由于某种特殊原因,野游者所在班级并不能参与这次演说典礼……”
他刚说完,观众席里就像是丢了一颗巨石,激起阵阵涟漪,常星留听到他身边的同学议论纷纷,都是刻意压着声音交谈,似乎怕声音太大被政教主任听见……或者被某些人听见。
一两个人的窃窃私语的确不算什么,可逐渐地,整个影楼的观众席都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其中还伴随着一点轻笑声,常星留觉得很奇怪,他转过头去,看到那些人一面压低身子地轻声低语,一面却又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一道似有若无的轻笑挂在嘴边。
常星留又看不懂了,这明明是一个十分严肃沉重的话题,就连政教主任都微低着头,像是在默哀,可这些学生观众却在底下偷笑出来。
他想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这个由时诀和元素组成的新世界。
“野游者来不了了,因为已经没有多少野游者了……”万古锡的声音从他身边飘过来,常星留转过头,却吓了一跳。
万古锡的样子彻底变了,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暴起,青筋像是一条潜在他皮肤下的巨龙隆起,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脖颈处,他看起来很是愤怒,面目狰狞,眼底几乎能喷吐出火焰。他更像是一只凶蛮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咬断那些嘲笑者的脖子,可他还是强行忍耐着。
笑声来回不断,有多少人?十几人,几十人,上百人,他坐在他们的中间,像是孤立无援,就算他能咬断一两个人的脖子,还有无数的人围着他轻笑,他就算咬断所有人的脖子,这股嘲笑声还是会像毒针般刺在他的心头,让他呼吸困难。
常星留无比担忧地看着万古锡,也有点害怕,他弱弱地问道:“你没事吧?”
万古锡的狂暴状态忽然解除了,暴起的肌肉平复下来,像是那只野兽的灵魂从他的身体中抽走了,他像是一瞬间垮塌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疲倦。
“我没事……”万古锡低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没有野游者上去发表演说吗?”
“野游者不是主实际锻炼吗?应该对这种学术研究没什么兴趣吧?”常星留说。
“野游者虽然长期生活在地狱般的阿刻戎林里,但毕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也要按照基本的规章制度,上台发表演说,其实野游者的演说往往含金量更高,因为那些都是从生命的极限里淬炼出来的经验,是生存的本能,但对于这些衣着华丽生活无忧的进修士来说,觉得‘野人’上台发表学术研究是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所以每当到了野游者演讲的阶段,他们都会毫不掩饰地表示嘲讽和轻蔑。”
万古锡继续说道:“但今年不一样了,前段时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外敌入侵事件,大部分的野游者充当着先锋的使命,保卫学校,站在交战方的最前线,死伤也是最多,而这些只会在背地里嘲笑别人的家伙却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
万古锡的情绪忽然失控起来,常星留连忙按住他,边上已经有不少同学的目光落向了他们。
“凭什么那些动动嘴皮子的人就可以活下来,而我们这些每天都还在和死神拉扯的人却要替他们去送死?”万古锡像是一只发了狂的野兽,低声咆哮着,在为自己昔日的同伴感到不公,感到愤恨。
常星留这才明白事情的真相,原来野游者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此去看那些轻笑的人,低语的人,觉得他们的嘴脸是如此的丑陋,明明曾经保卫他们的人死去了,他们却依然不忘对他们发出嘲讽,表达自己一贯的鄙夷。
这种现象并不罕见,在原世界里,保家卫国的士兵和将领镇守边境、抗震救灾,付出了多少生命的代价,为的就是给人民一个和平安定的生活,可有多少人隐藏网络的背后,一边幸灾乐祸着自己没有大祸临头,一边冷血地嘲笑那些壮烈牺牲的战士们和苦命的受难者。
只要死亡没有降临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就会像个冷血的旁观者,无动于衷。
常星留心里震惊无比,没想到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有战争残忍的一面,也有死伤,也有孤独和泪水,这似乎是每个世界都无法逃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