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二十二
那时候陈衍刚刚三十七岁,将近不惑之年,伴着初秋萧索的晚风,驾着一辆牛车出了林阳府的城门。
“成安啊,你说上头给你调到哪去了?”苍老的妇人声音在风里回荡,陈衍坐在前面驾车,调整了情绪扬声回,“青州府啊母亲,跟须弥宗辖地紧邻的那个,外祖家好像也是那附近的吧。”
老妇人好像没太听清,但听到外祖家附近,倒是也安下心来。
陈衍记得,到任那天的太守府门口,只有两个上了岁数的老翁守着,见他下车,两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子颤颤巍巍上前来迎接。
他记得清楚,那天是整个秋日里为数不多出太阳的日子,日光和煦的铺满整条街道,碎金一样晃得人眼晕,那扇大门后的院子里,却早已是落叶深秋的景象。
他带着母亲一脚踏入太守府,踩在那堆枯黄干掉的树叶上,心里第一次觉得,或许来这里也不是那么差,至少,百废待兴大有可为。
那时候的青州府还不像现在这般和谐,上任太守不作为被革职,遗留下来的问题一件接一件,那些商贾仗着手里的资源要挟他,想要拉他一同入伙。
刚到青州府的陈衍还不够圆滑,对于官场商贾间那些心照不宣的规则并不了解,所以他拒绝了,然后就失去了他的母亲。
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死的悄无声息,他连尸身都没要回来。
陈衍不明白,但心里那团火仍旧烈烈燃着,或许上头的人是对的,为什么派自己来这里呢,无非是他六亲缘薄只有一个老母亲,就算出事损失最小罢了。
但他不怨,他陈成安生来就是要做出一些事来的,他这样坚信着。
母亲的死并未击垮他,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改变这一切的念头,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许正清。
玉景山上下来的小道长,年纪虽轻却已经姿容玉树,应当是下山历练,背着把秀丽的窄剑。
站在他面前,“你是青州府太守?”
他看见小道长皱眉,“为何不求助玉景山?”
陈衍苦笑,若是能求助,自然会求,但被利益至上的那群商人一手遮天的青州府,他能到哪里去求。
一年来,他做了许多尝试,也曾经刚直不阿,也试图曲意逢迎,但总归收效甚微。那些人做出的一点点让步,只是做给百姓看的,无非是想把他当作民怨的活靶子。
没关系的,陈衍想,至少有那么一点改善,百姓能少交一成的粮食税,能求到虽不精湛但勉强治病的大夫,能喂家里的妇孺老幼吃上一口饭,那他被唾弃也是值得的,百姓的唾沫淹不死他,他就还能站着为他们撑起那一小块天。
所幸,许正清来了。
这位被整个玉景山捧起来的天才少年,有着跟疏离面孔背道而驰的侠义之心。
在他的帮助下,青州府的商贾被压制,太守府的权力逐步被收回,在制定玉景山弟子每年下山巡视诸府的规定后,太守府和商贾们之间的微妙平衡才终于建立起来。
之后许正清离开,陈衍终于正式接手了他上任以来处理的第一件悬案,待嫁女失踪案。
这是他任职一年半以来早就悬在心头的事情。
第一个失踪的女子叫姜容淑,据说是出嫁当天,在自己的房间里失踪的,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目击者,她未婚夫听闻后大骇,哭着在城中四处寻人,但那时候的太守并不管事,被商人控制的青州府无钱寸步难行,他没找到自己的妻子,之后也不知所踪。
之后隔了两个月,一户农户家的女儿失踪。农户来报案,当日值守的人只留了个记录就没再管。
一月后,一家小餐馆的女老板失踪,她和未婚夫一同开店,是未婚夫报的案,那少年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满口胡言乱语,嘟囔着什么黑影什么妖怪,不了了之。
涉及到商户,那些人才终于分了点眼神给这件事,虽然当事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餐馆。
城中宵禁,家家闭户,戒严了好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幕后的始作俑者没再出手。
一段时间后宵禁撤了,大张旗鼓的搜城也结束了,这样平安到了年关。
这次失踪的是太守自己的闺女,本来是跟一家盐商结亲的,结果新婚当夜新郎进了房间,没找到人。红艳喜庆的新房里,盖头和订婚的镯子放在桌上,人不见了。
他没能找到凶手,也怪不了盐商的儿子,上头一纸辞令,把他这碌碌无为为虎作伥的几年连同他的女儿一并带走。
再之后,就是陈衍走马上任。
其实也不准确,上任太守被革职之后,太守之位空置了几个月,但谁在乎呢,反正青州府也不靠他活着。
于是那几个月,失踪成了家常便饭,不只是待嫁女子,男子,儿童,那是所有恶人的乐园。
然后陈衍来了。初来乍到的他并没有能力跟那些庞大的势力抗衡,只能在这之中不断斡旋,一点一点给百姓找到些希望,付出一些代价换取一些规则的实行,不多,但对于那时的青州府来说已经来之不易。
失踪仍有发生,陈衍知道,但没有心力去管,许正清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发生,他终于有时间好好阅读卷宗。待到整顿好城中势力,陈衍才终于能够派人走访询问,调查整件事情。
出乎意料的是,百姓们手里的线索都很奇怪,有些说是体型庞大的黑影,有些说是披着红衣的女人,各有说辞甚至完全不同,陈衍有些头痛,难不成对方还是团伙作案?
有些棘手,但他没放弃,仍旧在追查,只是收效甚微。这两年间,六合门悄然成立,陈衍派人去交涉,才知道是归属玉景山治下的小门派,负责青州府治理的,陈衍明白,这应该是许正清的功劳。
跟六合门合作查到现在,收上来的线索浩渺,时间是无形的手,会抹平人的记忆,众说纷纭间,那个凶手的形象依然虚无缥缈。
陈衍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玉景山,但来的弟子们并不能找到根源症结所在,耽搁到现在,失踪人数已经超过二十五了。”
白敛听的认真,裴源听的困顿。
早上起太早他现在实在顶不住了,靠着椅背沉沉睡去,参陈衍担忧的看他一眼,“白道长,这位。。。”他指了指裴源,“可要去歇息?”
白敛面无表情把裴源摇醒,“来龙去脉我已知晓,陈太守,我替青州府多谢您。”
虽然陈衍并没过多叙述他的苦难经历,但白敛能想到那是什么痛苦感觉,迟疑片刻,她又说,“令堂,来生顺遂,不必为此伤怀。”
陈衍一愣,深深作揖,“多谢道长,有您这句话,我放心的。”
随后白敛扯过裴源转身离开,“太守放心,这案子我接了,必叫那背后之人付出代价。”
身后的陈衍,眼眶已然红润,风刀霜剑严相逼,这位年仅四十岁的太守大人,被折辱被压迫,那双炯然的眼睛里依旧燃着一团烈火。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开悟时夫子低哑的声音如在耳畔,一滴泪划过陈衍的脸颊,他喃喃道,
“母亲,我是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