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湖畔的晚餐
第一次石油谈判在周五落下帷幕,谈判破裂,油田和古尔帕戈地区的归属问题仍没有得到妥善解决。登程而返时,众人都闷闷不乐、满面愁云,姜柳银也不例外。一路上,姜柳银只字未吐,只是将脸庞扭向车窗,出神地凝望着身披莹洁的冰川、横亘在无垠的棕黄色旷野那头的条条山脉。黑亮的公路自犷悍、野性的原野上猝然横穿,数条铁轨与公路并行前进,在天地相接处则镶嵌着浓白的滚滚云团。
陈希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就坐在姜柳银后面,默不作声地在脑际快速思考着一件件事,黄沙漫漫、粗野鲁莽的平整荒原在他眼前无意义地飞掠而过。蓝空一碧如洗,白云分外耀眼,衬得那广漠的蓝色好似像水一样即将滴落下来。被碾压得瓷瓷实实的公路在太阳底下亮晃晃地闪着光,而他们的车子就在这样通敞的大路上飞速奔驰。
到达公司时是下午两点,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随着时间推移,太阳愈发毒辣,午间在外行走的人寥若晨星。花园、苗圃都遮上了棚盖,暑气逼人,灼烫的空气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那热度把鼻腔灼伤。姜柳银戴上墨镜遮阳,从阴凉的园路快步往大楼走去。路上,三五成群的流浪猫狗聚在树荫下歇乏,几条黄狗耷拉着淡粉色的舌头拼命喘气。
“叫人去打两盆清水来摆在花坛下面。天气太热了,喷泉已经干涸许久,流浪动物没水的话活不下去。”姜柳银回头对秘书说,他在一棵棕榈树下驻足,望着那些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动物看了会儿,然后掉过身子踏上了台阶。
办公室里好歹凉快了些,陈希英进门后就把外套脱掉了挂在椅子背后,到风扇前去吹了会儿风,让背上的一层汗水蒸干。在这能把人热晕的天气里,为了防止烈日灼伤皮肤,不得不穿上夏季薄外套遮蔽日光,万万不得掉以轻心。陈希英撑着腰站在窗前大口吞着水,把干燥的嘴唇润湿。他扒开百叶窗往外看去,果真有人在花坛下放了两盆清亮亮的水,猫狗们站起身来去喝水降温。
陈希英低头看着放在窗边阴凉处的盆栽花,蓝色的花开得很嫩,得益于他的精心照顾。时隔多年,陈希英又重拾起当年学来的皮毛手艺,开始尽心尽力地养护这盆花了。
究竟是什么让他重又燃起了养花的热情,他心中答案已定。只不过他还稍稍有些迷茫,尚且不知道导致他对姜柳银陡生出满怀柔情的,究竟是孤独还是爱,抑或是利益使然。
喝完了水,陈希英将谈判结果报告给了余先生,再准备去车间里一趟。这时姜柳银给他的私人账号发了一则消息过来,询问他下班后是否另有安排。
陈希英拎着外套站在办公桌前回复道:没有。
—这样吧,在任务组出发前,我带你去看一样对我而言非常珍贵的东西。
—好。谢谢你的邀请。
—荣幸之至。
傍晚的云翳比平时要多些,今晚将会是个像塔曼那样的多云之夜。陈希英坐上了姜柳银的副驾驶,紧接着他们驱车前往姜柳银口中“非常珍贵的东西”的所在地。西半边天上红霞遍布,泛着紫气的雾霭笼罩着阳光普照下的万汇,空气透明得好似不复存在。薄暮安谧、恬静,充溢着夏日常有的一派金光十色的兴旺景象。
他们穿过一条大道,放任车子往更远的地方驰去,迎着落日的余晖,进入一大片不知谁家的树林。陈希英在车上对姜柳银说:“在我的办公室里,大家都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远行。”
姜柳银一直闷闷地只管开车,闻言才扭头看了陈希英一眼,笑道:“你也是吗?”
陈希英没有回话,只是笑着去看橡树顶端金光烁烁的树梢。姜柳银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说:“我也非常期待,但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是因为谈判破裂的关系吗?”
姜柳银点点头。“总统一号”开出了一条长长的林荫路,转了一个大弯后驶上一条高高的水坝。当波光粼粼的静谧湖面映入眼帘时,陈希英这才惊觉他们竟然来到了乌齐纳尔水库,意味着此地离姜柳银的家不远了。姜柳银撑着方向盘,补充道:“我不看好像章仕淳这样爱表现的人,好像他已经把油田抓在了手里似的,事实上他们还一点儿都没分到呢。”
“他得意得太早了。”陈希英认同了这话,他和姜柳银对视了一瞬,两人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笑了笑。
数分钟后,“总统一号”进入一条通往山坡上的岔道,一幢风格独具的建筑在林木遮掩下时隐时现,最后完全展露在陈希英眼前。长长的四方形围墙仅及膝高,上面镶有一根根用白色大理石雕琢的栅栏。姜柳银熟练地将车子沿着一条平坦的水泥路驶入围墙内,停在了距离主建筑20步开外的地方。
轻钢、玻璃和木架结构的房屋看起来体态轻盈,暗蓝色的墙面玻璃上反射着同样轻盈的橘黄色晚霞。这儿是一处芳草盈盈的山坡,紧挨着谷底,山谷里沟壑纵横、花草芊绵,溪沟旁长满白色的野雏菊,阵阵湖风散发出山野和树林特有的清新的芳香。陈希英听到黄莺在婉转蹄唱,一只布谷鸟则在诉说着它无家可归的怨艾。
姜柳银带他往门前的台阶走去,见陈希英不说话,便出声询问:“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很好。漂亮,又宽敞。”陈希英称赞道。
姜柳银抄着衣兜,驻足在门厅前转了一圈,不无得意地说:“这处庄园我刚买不久,虽然有点旧了,但稍作修葺之后一定很不错。我计划以后住在这儿,希英,我想住在湖畔的山里。”
陈希英环顾四周,问:“这儿离你现在的居所有多远?”
“远着呢,虽然都是这片湖,但你要知道这可是乌齐纳尔大水库。我现在住在东头,这儿是西头。”姜柳银打开了门,“进来吧,里面还准备了餐食。”
房子确实显露出旧态,里面的家装还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亚当式的客厅和餐厅,四壁都打着细木镶板,一直顶到了天花板。陈希英在第一层的大客厅里站了会儿,看到茶几上有几本羊皮封面的诗集。姜柳银去藏酒厅拿了一瓶红酒出来,一边带着陈希英往餐厅走,一边抱怨似的说:“我觉得这儿有点空了,如果仅仅是我一个人住的话。”
陈希英未作他言,在餐桌前坐下。姜柳银拔掉红酒的木塞,端详了一会儿木塞下端紫红色的酒晕,再看了看瓶身的标识:“大塞鲁城堡的,我应该让它通气飘香一下才对。”
他在两人的郁金香起棱杯里倒上酒,与陈希英面对面坐着碰了杯。姜柳银咽下一口酒才说:“你接受了我的邀请,我真的很开心。”
异国美酒让陈希英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就有点醺醺然,他抬起眉毛笑了一下,将杯子放在一边:“乐意至极。”
“这儿真漂亮。”陈希英在用餐的时候说,“窗户又大又亮,夕照能从这头穿到那头。还能看到湖泊,晚上说不定还会有画眉鸟来窗前一展歌喉。”
“我能在这儿看到我的未来——简单地生活,就像我们今天这顿晚餐一样。”姜柳银赞同了他的话,一边将几颗炸得焦黄的小土豆放到盘子里切碎了,冒出一阵淡淡的甜香。
陈希英没有说话,低头吃下了一块牛肉,心里暗暗想着姜柳银所说的“未来”是不是把自己也给包含进去了。姜柳银喜欢说些嵌骨头的双关语。他们默契地吃着晚餐,姜柳银没怎么动过食物,更多的时候是在喝酒,陈希英明显感觉到他喝的酒比上个周末多了三倍不止。餐厅里酒香四溢,姜柳银敞开的衣领里也酒香四溢。
“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吗?”陈希英问。
姜柳银放下酒杯,用帕子揩了下湿漉漉的嘴角:“谈判的事情罢了,有点不服气,旁的也没什么。而且我现在很高兴,心情好的时候我就想喝酒。”
陈希英抬起眼皮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脸颊,问:“因为什么才这么高兴?”
“因为我做梦都想与一位像你一样英俊、善解人意的人坐在私密的地方谈天说地,分享一桌子美食和美酒,没有人来打扰,只有自然之声陪伴着我们。”
姜柳银直言不讳,陈希英也并未躲闪他的目光。陈希英隔着一张桌子望向姜柳银的眼睛,他的眼睛因为喝了酒而变得发润、发亮,令陈希英向来不为外物所动的心脏着了魔似的怦怦直跳起来。夜色已经降临有段时间了,夜莺在房屋周遭无谓地千回百啭,布谷鸟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这回音显得万分悠远,让人倍觉空旷。
晚些时候,姜柳银喝多了酒,有些醉意。陈希英早就知道他今天势必要不醉不归,于是克制地只沾了一点儿酒精。陈希英扶着姜柳银问他今晚睡哪里,姜柳银勾着他脖子回答:“家里。”
“总统一号”从庄园大门开了出去,姜柳银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支着手肘撑住晕晕乎乎的脑袋。陈希英开着车穿过水库送他回家,此时天上还没有月亮。现在月亮上来得越来越晚,要在后半夜才能得见。姜柳银昏昏沉沉的,难以克制的困意让他支不起脑袋、睁不开眼皮,两人一路无话。
用姜柳银的指纹解了门锁,陈希英按开他家里的灯,揽着他的腰把他送入房中。卧房连接着弧形阳台,垂挂有暗棕色的绸缎窗帘,正随着从洞开的窗口吹进来的夜风轻柔地起伏。陈希英把姜柳银往枕头那边抱了抱,脱去他的鞋子和外套,再拉上被褥免得他着凉。姜柳银还睡着,他喝醉了不吵也不闹,身上的酒气很重也很香。
陈希英走去阳台掩上窗扉,只留了一条小缝供通风之用。他站在软绵绵的地毯上环视了一圈装饰简洁的卧房,看到一束束鲜花摆在柜台上,高高低低的花瓶里也插满了时鲜花卉。这令他感到高兴,因为这些花是自己订好了让人给姜柳银送去的,而姜柳银看起来十分爱惜这些色彩鲜艳、香味浓郁的植物。
口袋里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震动着,陈希英取出来看了一眼,发现镶在打火机金属外壳底部的灯头在闪着红光。这表明房间里藏有窃听器或摄像头。陈希英根据红光闪烁的频率判断出窃听器所在的位置,当他靠近放在床头的电话机时,红灯长亮了。
窃听器就在电话机里。
陈希英看了眼睡得正熟的姜柳银,轻手轻脚地将电话机拿起来,熟练地撬开了底座后盖和话筒盖,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东西。陈希英捏着窃听器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衣兜里,然后将电话机复原,放回原位。打火机上的红光还在闪,陈希英悄无声息地走出卧房,停在了客厅墙上的油画下边。
他将《夜游人》取下来,在画布背后发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型摄像头。陈希英用筷子和针将其剥落,擦干净手指,冷漠地正对着摄像头,再用一块黑布狠狠蒙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