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种花 - 天堂旱灾 - 秦世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天堂旱灾 >

第十六章种花

周一,陈希英从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出来,刚要下楼时碰见了姜柳银的秘书。秘书告诉他小老板要找,让他等会儿去办公室一趟。陈希英点头谢过了秘书,拎着文件夹快步走下楼梯,先去卫生间洗了手脸、整理了一番头发和衣领后才穿过一条半开放式的走廊来到姜柳银的办公室门前。

小老板的门前没有镶任何铭牌,光秃秃、色泽内敛的棕红色门板显得有些冷清。两盆海芋摆在门框旁,油亮翠绿的叶子与生长在外界骄阳下的植物大有不同,嫩得一掐就能掐出盈盈汁水来。

陈希英礼貌地敲了门,在听见姜柳银的声音后他才推门而入。办公室南边一整面墙都用玻璃代替,一排及腰高的栏杆护住了玻璃下部,长长斜斜的栅栏影子投射在雪白光洁的墙面和暗蓝色轧花地毯上。一半的窗户被帘子遮住了,屋里影影绰绰、凉爽干燥。一扇屏风遮在厅堂中间,看起来稳当、扎实,松软的地毯因屏风年深日久的重压,留下了一道宽阔的辙痕。

屋内寂静无声,但见姜柳银穿着掐腰马甲站在垃圾桶前面挑拣手里的花,他每拿一枝花就要将花枝抖上一抖,似乎这样就能判断出花的好坏。陈希英认出了那是姜柳银上星期摘来的蓝色小花,日子这么久了,花儿没有土肥供养,每日光喝清水是活不了多长久的。姜柳银掂着枝子,手腕稍一抖动,萎蔫、脆弱的花瓣和叶子就悉悉簌簌地往下掉,有些洒到了他鞋尖上。

“小老板。”陈希英见他沉浸在挑花的世界里陶然欲醉,上前去喊了他一声。

姜柳银回过神来,仿佛这才发现有人进了房间。他回头看了陈希英一眼,笑着回了他的话:“原来是陈主管。刚才你去哪儿了?”

“去了财务部,把核对好的账目和发票单拿来,准备给采购部送去。”

“噢。”姜柳银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手上加快了动作,“这花都蔫了,我挑些好的出来,还能开一段时间。”

陈希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姜柳银非但没赶他,还侧身给他留出了位置。陈希英把文件夹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从花堆里握了一束来帮着姜柳银挑选,这样一来,洒落的花瓣更多了。陈希英一边挑着花一边说:“你要是喜欢花,可以去买些鲜切花来插瓶,在清水里兑些营养液,这样花儿能开得久一些。”

“等这花全部开谢了再说吧。”姜柳银拢了一下花茎,拿起帕子来揩干净手上的枝叶残渣和水珠,“倒是每天早上都有一束鲜花送到家门口来,家里都快放不下了,到处都是香味。”

他说着看向陈希英,这话是故意说给陈希英听的,但对方似乎不为所动,仿佛是听着无关紧要的事。陈希英垂着眼睛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微微笑了一笑,说:“花要常换常新,平常的花放个一两天就衰相毕露,这时候就该把坏的扔掉,给新鲜花的出位置来。”

姜柳银放下帕子,扶着腰看陈希英把剩下的花拣好,再有条不紊地插进清水钵里去:“你看我这不也是干脆利落地把坏掉的花全部掷入垃圾桶了吗?”

陈希英没有回话,他插好了茎叶,略微整理了一下花形,才拿过帕子来擦了擦手。姜柳银喜形于色地抱着盆钵去放在办公桌上,让它紧挨着一座“生命之树”黄铜雕塑。陈希英收拾干净四处散落的花叶,回头时姜柳银已经给他倒来了一杯冰镇的柠檬淡茶。陈希英喝了口冰凉的甜柠檬水,看着姜柳银拉开座椅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报告单开始与他说起了正事。

他们花了20分钟在某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姜柳银才伸开手指按在厚厚一沓报告纸上。陈希英留心观察着姜柳银的小动作,他知道当姜柳银把手按在文件纸上就表示他主意已定,这场对话可以暂告一段落了。姜柳银合上文件夹,将其放在一边,与另外的几份堆在一起。

姜柳银扣好钢笔,坐在宽大、一尘不淄的办公桌后郑重其事地对陈希英说:“虽然你是任务组的组长,但你得明白你是在为公司做事。”

“当然,我明白。我也知道当我到达盐科拉山垭口之后应该听谁的话。”陈希英低头看着姜柳银,看他通通梳往脑后的头发。这样的打扮让姜柳银看起来颇具锋芒,与昨夜月色下的他判若两人。

小老板这才满意地笑了,他将钢笔放在吸墨台旁边,欣然准许陈希英离开此地。临走前,陈希英扫了眼桌上的蓝色花朵,问:“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挑两枝花下去帮你种在花盆里?”

姜柳银抬头看着他,陈希英补充了一句:“我那办公室里有很多漂亮的花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它们做点应该做的。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做。”

“不介意。”姜柳银连忙摇头,他脸上欣喜的笑容更明显了,“谁能拒绝一盆开得正艳的鲜花呢?”

陈希英说他下班后再来帮他把花装盆,姜柳银并未推拒,相反,这还是他求之不得的一桩美事。陈希英最后瞥了眼堆在办公桌一边的书籍,缄默着不作一声。他拿着文件与姜柳银告了别,然后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整个中午和下午,姜柳银都置身于一种隐隐约约的热烈期盼中,期盼着时间流逝,期盼着红日将落……就像他周末时期盼着与陈希英共进晚餐所经历的等待一样!

傍晚五点,陈希英下了班,他从厂房里走出来,脱掉工作服挂在休息间里。他按照惯例检查完车间里的机器和电源是否安全后,从一条太阳晒不到的小路走回办公室里去。虽然已是黄昏,但温度不降反升,迎面吹来的风又烫又干,简直能把人的皮肤烧干、烫皱。陈希英回到办公室里,在一间屋子里工作的同事三三两两地与他告别,结伴离开了。

他喝了一大杯水,才觉得干疼的嗓子好过了一点。这时候他忽然格外怀念姜柳银给他的那杯甜柠檬水,光是想想那个甜蜜沁凉的味道,他就觉得口舌生津,引得他忍不住想要舐食咂摸一番。

姜柳银给他打了电话,两人碰上面之后就相伴去了稍偏僻些的花园。姜柳银抱着清水坛子,一路上笑语频频,看起来周体通泰,浑身都是力气,浑身都暖洋洋的。他们在花园里寻了一个土壤肥沃的好去处,陈希英用铲子除去一块茂盛的麦冬草,露出下边细腻的沃土。姜柳银将几个瓷盆洗干净,填上土后移栽了几株花,再浇上水。

花园里人迹寥寥,正是日夜相接的时候,穹苍显露出夏日独有的空明澄碧,绿树浓荫下的空气柔和、洁净,散溢出青草、繁花和蜂蝶的芳香。现在距离下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向来喜欢准点下班的陈希英这回破了例,但他觉得这没什么,为了和姜柳银一起种花而牺牲一点时间他认为是值得的。

“如今正当暑热时节,白天烈日炎炎,千万别把花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植物太娇嫩了会受不了的。”陈希英怀抱着几个花盆往姜柳银的办公室走去,“在清晨傍晚浇水,中午多遮遮荫就好了。”

“你精通养花之道?”姜柳银问,他侧身进入办公室,把那些花盆一个个摆在矮柜上。

陈希英垂首收拾着盆边的浮土,默然了一会儿才摇头:“以前家里养了很多花,被照顾得很好,我也跟着学到了些皮毛。后来就没养过了,没有心思去侍弄这些花草。枯的枯,死的死,家里的盆栽也越来越少了。”

姜柳银听他不慌不忙地把话说完,陈希英说话的时候神色是那么的平静、腔调是那么的清幽,话语中藏着一种令姜柳银永难领略的东西。姜柳银闻言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未作多言,但他心里所想的并不比说出来的少。他知道陈希英的话里刻意抹去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对陈希英必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虽然姜柳银对陈希英的底细还知之甚少,然而,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他总是不由得心旌动摇。

“为什么后来不再养花了呢?”姜柳银思虑良久,最后还是主动问出了口。

陈希英用巾帕揩着手指头上一层细细的灰尘,眨了几下眼睛,才扭头看着姜柳银淡淡地笑了一下,回答:“因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他说着背过身走开了,姜柳银也不再多问,捧起花盆来将其摆放到办公室各个空荡荡的地方,让这间被夕阳照得亮堂堂、红扑扑的房间看起来焕发出了青春活力。室内未挂窗帘,霞照从窗户上端斜射地板,在地毯上燃起一堆堆焰火般的光斑。陈希英抱着一盆白紫相间的鸳鸯茉莉,姜柳银将办公桌上的书本挪开,给花盆留出空位来。

书在挪动时掉在了地上,《贵族的幽灵》书页大开,一张蓝色的书签从里面滑了出来。姜柳银忙去捡起摔落在地的书本,陈希英俯身把滑到脚边的书签捡起来还了回去。

姜柳银接过书签,掂在手上将其翻了个面,盯着背后那个金色名字。陈希英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却时常在留心着姜柳银的表情和动作。姜柳银垂着眼睛,神色冷漠地睨视了手上的薄薄的纸片一会儿,忽地夹着手指将其折了过去,面露疑惑:“好旧的书签,我怎么还在用?”

他压着唇线将书签撕碎了,毫不犹豫地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和一堆腐叶、揉烂的蓝色花瓣混为一处。

陈希英见他有如此动作,心中忽地快活起来,得胜的胜利感和骄傲感充溢着他全身。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现在对祝泊侬颇有意见,尽管他们不过仅有一面之缘。尤其是在姜柳银身上,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是姜柳银口中“敷衍了事”的前男友,他心中就不免升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怒火,甚至比跟踪自己这事还来得令他恼恨。

“无意冒犯。”陈希英在陪同姜柳银下楼的时候问,“你的那位前男友是维国人吗?”

姜柳银正给自己穿上外套,闻言点点头:“他是维涅混血,有维国护照。但他经常玩消失,有时候不声不响地就蒸发许久,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出现。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可不好玩,我真是受够了。”

“你知道他消失期间去了哪里吗?是否有过出国出境的行为?”

“我不知道。”姜柳银拉好腰带,耸耸肩,“他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有一次他跟我透露过,说他是在边境上做生意的,管理着关口货物运输。”

“你好像对他不是很了解?”

“谁说不是呢?那时候年轻,想法和心思都很简单。凑合过罢了,难道谁还没有这样的阶段吗?但现在我不会这样莽撞冒失了,老话常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得变得聪明点。”

“确实。”陈希英应声道。他嘴上这么赞许着,心里却想着其他事。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