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鸣沙行动”中止
战争爆发后的城市颁布了宵禁令,陈希英开着车从冷清的街道上驶过,后视镜里有辆警车朝他闪烁起了灯,勒令他靠边停车。陈希英把吉普停在路边上,有个涅国警察拎着枪靠近了他,将手握成拳头敲了敲车窗,大声命令他把证件拿出来。陈希英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去打开了旁边的暗格,把身份证和护照一并交了出去。
他的护照和身份证都是涅国的,陈希英有各个国家的通行证。警察查完之后把东西还了回去,又把他的驾驶证和行驶证看了一遍,说:“这车子不是你的吧?”
“我朋友的车。”陈希英按着方向盘回答,“我跟他住在一起,车子都是大家共用的。”
警察点点头,把两份证件递回去:“我今天早上查到过他。时间很晚了,马上回到家中去,要是再让我们看到你还在街上溜达就等着挨枪子。晚安,温先生。”
陈希英未作多言,升上车窗后便启动车子开走了,把耀得人睁不开眼睛的警灯远远抛在脑后。他转过两个街口来到一条幽暗的小巷,将车子停在一座当地的教堂后面,拎着包从侧门走进去。祭坛中伫立着鎏金的神像,枝形烛台上插满了蜡烛,香料燃烧后产生的袅袅烟气从铜炉的圆形小孔里飘出来。钟楼叩着徐缓、哀怨的钟声,突然又变得紧张、急促,吓得几条野犬狺狺狂吠。
神父推开镶有彩色玻璃的门走出来,他看了陈希英一眼,沉默地侧过身子示意他进门。神父等陈希英进去后才轻轻地落了锁,自己则神态自若走到烛光烨烨的祭坛前面去做起了晚祷。
门后连着一条绘满壁画的拱形甬道,后面就是神父的休息室。陈希英不做多留,他穿过休息室里的一座小厅,推开一扇神龛后打开了背面的暗门,侧身隐入门后的黑暗中。一条楼梯通往教堂地下的藏经阁和仓库,紧挨着又深又窄的圹穴,几盏吊灯暗淡而忧伤地泛着光,像起了雾。单独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摆满了桌子和电脑,有十五个人在此工作。
“你动作真快,我们都以为你要等到后半夜才回来。”副队长直起身子站在成堆的箱子里看着他,“有什么收获?”
“给戴麟造枪的人说出了他的藏身地点。”陈希英快步走到工作区中间去,抬手将车钥匙扔给叶笠,“谢谢你的吉普,开起来又快又稳。”
叶笠把钥匙抓在手里,挂着耳机笑问道:“回来时有没有遇到警察?”
陈希英放下手里的包,拉开拉链把卷成圆筒的图纸取出来:“警察说他早上就查到过你的车了。好了,大伙,过来看看。把桌子上的东西清干净,另外把咱们的地图拿过来。”
桌上很快清空了一片地方,陈希英铺开图纸用钉子固定在桌面上,于是众人都看见了纸上的内容。陈希英把手按在纸面上抚平皱痕,说:“这是从福尼兵工的工程师那儿弄来的。”
“他的新发明?”徐舟桥问,他有视力障碍,只得戴上眼镜凑近了去看。
“没准。”陈希英点点头,“他对这些纸头很爱惜的。”
队伍里的机械师站在最前面把所有的稿件都查看了一遍,最后说:“看样子他是想造一种能够远程遥控的机枪,提前设置好弹道、射速、目标位置等等,然后就可以操控机枪杀人了。”
陈希英匆匆翻阅完一份说明性文件,抬起眼皮看了看机械师:“现在能把这东西造出来吗?交给我们自己的工厂来做。”
“我想这还不能够。”机械师否定了这个提议,“图纸并不完整,应该只完成了一半,我只是猜测他想设计这么一种新式武器。”
“这是个好点子,已经有人帮我们构思好一切了。剩下的一半我们自己做,咱们最不缺的就是奇思妙想和设计师。”徐舟桥心满意足地取掉了眼镜。
机械师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陈希英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再站在桌前沉默了一阵,最后拿定主意:“就这么干。把图纸上的东西移到存储器里去转送给军方,原版图纸留在我们自己这里。”
副队长摇摇头:“明天我们就要撤回国内了,我们可以直接拿着图纸去找军方代表。如今边境城战事吃紧,新式武器的出现或许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明天我们就要撤回国内?哪来的消息?”陈希英抬起头来看着他,紧接着一屋子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叶笠补充道:“几小时前上面发来的紧急通知,长官,就在你去福尼公司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接到消息了。隋文锦说咱们必须一个不留地撤走,‘鸣沙行动’中止,这地方没我们的事了。”
陈希英回头看了眼堆在墙壁前面的箱子,他这下知道为什么这群人慌忙急乱地在搬动物件了:“所以你们这是在打包东西准备离开此地?隋文锦为什么突然中止行动?”
“车队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到这里来把我们带走,有一架‘沙丘525’运输机会在机场里等我们,我们就乘那趟飞机回国,降落在中央区首都机场。”叶笠飞快地说了下去,“我们该回家了。”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陈希英刚想说什么,但他最后止住了。拥挤的地下室里沉寂了一会儿,都在等着陈希英发话。良久之后,陈希英收紧脖子,抹了一下头发将其全都弄到脑后去,指了一下桌上的图纸叫人来收好。他转身跨过几个箱子走到外边,推开角落里一扇黑洞洞的小门挤了进去,给余鸿拨了电话:“我知道戴麟在哪了,他下周三就会在一个修道院里出现。”
“我不是说这个,陈希英。”
“戴麟下周三就会在提摩拉的一座修道院里举办私人宴会,他不再是无影无踪的神秘人了,他就在那里,我可以抓住他。”陈希英抬着手说,他在屋子里反复踱步,“我还不能回去。”
余鸿抿了下唇线,摊开手:“不重要,隋文锦可听不进这些,他叫停任务了。”
“你说什么?”
“隋文锦说服总统叫停任务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下令把你们撤回来?”
陈希英皱起眉:“可是‘鸣沙行动’一无所获,我们啥也没找到还倒赔钱。另外,我要去处理的是我的私人恩怨,戴麟对我做过什么你很清楚,我不能就这样错失良机。”
“我明白,我明白,陈希英,对于你的事我一直很遗憾,而戴麟无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余鸿站在窗前揉了揉鼻梁,“但如果你明天不回来的话你就会孤单一人待在涅国的国土上,没人会来把你接走,除非你抢劫什么幽灵战机。而且你要花时间好好想想在公然违抗命令后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
“我做好了我的工作,也请你做好你的。”陈希英的声音陡然变厉了,“你去跟隋文锦那个懦夫坐下来好好谈谈,说服他。还有‘鸣沙行动’的情报网问题,我们之所以一无所获是因为特别情报部和国际刑警每次都提供假情报,我必须要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开战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核武器吗?可是核武器在哪呢?”
余鸿撩了一下外套的衣领,回头看了眼政务院的会议厅,焦夏真正与一群顾问激烈地争论。余鸿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说:“涅国的飞机攻击我们的航母,争夺出海口的战争相当惨烈。总统有意采取行动,就在刚才,他传令上校去把核发射密码箱提过来。”
“这就是局势从未改变的原因。我们应该打击的对象是恐怖分子和毒帮,而不是跟涅国政府打,但现在我们却走上了一条歧途!”
“局势?你干这行二十年了,你居然还相信这个?”余鸿骂道,“国内还有人在等你,你给姜柳银送礼物绝对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吧?”
“不是。我爱他。姜柳银是一码事,商帛贞和陈塘洲又是一码事,戴麟必须得偿命。”
陈希英坐在箱子上撑着鼻梁,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再长长缓缓地吐了出去。他闭着眼睛,觉得眼皮发烫、头脑生疼,好像要烧起火来。余鸿的话刺中了陈希英的心脏,他既想早点回去与姜柳银团聚,与他一诉衷情;又想再多等一会儿去找戴麟报了妻女之仇。姜柳银活生生地停在他心上,而亡妻血恨未消、尚在墓冢——由来新欢旧爱两边也难容。
“下周三把事情干完后马上给我回来,你要去的地方不在我们的控制区,你自己看着办,别把事情搞砸了。靠近边境后激活信号器,会有人去接你,明白吗?”余鸿说,然后他未等陈希英回答就直接挂掉了电话。
人们将重要的文件装入空的弹药箱里,慌慌张张地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来穿去。陈希英把电话放进衣兜里推门走出去,他看到机械师正在收拾桌上的图纸,一派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形。叶笠见他出来后便马上拿着一张垫纸板急匆匆地走到陈希英跟前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叫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我们刚刚从线人那儿换得了情报,师兆印与维国政府官员来往甚密,和咱们的顶头上司隋文锦有不浅的交情。”
纸头还没来得及钉好,陈希英把它们拿在手里浏览了一遍,皱了皱眉毛:“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调查他?”
陈希英把文件纸收收拢,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是国际刑警里分管玛尔斯毒帮的,也就是对付戴麟的人。我之前与这个人见过面,还达成了合作共识,但我对他有所怀疑。”
叶笠回头看了眼后面,刻意压低声音问:“他不会与假情报有关吧?”
“我不能断定。”陈希英摇摇头说,“我怀疑他与戴麟的毒帮存在其他联系,表面上是办案,实则是借国际刑警的名义为毒贩们提供庇护。你想想,为什么这么久了他们还没把戴麟捉拿归案?而近年来毒品市场又有什么变化?众多官员因为贪渎而入狱,这会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叶笠盯着他没有说话,似乎还没有回过神。陈希英钉好一叠纸塞进文件夹里盖住,另外把机械师叫了过来吩咐了一些事情。不过他并没有让叶笠等人把密码箱也一并带走,陈希英对他们并不放心,他打算亲自带着箱子回国——如果这群即将回国的人当中出了叛徒,至少箱子里的东西还留着,不至于功亏一篑。
箱子的锁并非凡物,寻常手段无法打开,陈希英猜测里面装有自毁装置,破解起来会有点困难。他关了门坐在桌前琢磨,靠在椅背上摩挲着下巴,思考有谁能来做这个开锁匠。
尽管外面天气寒冷,低矮的地下室里依旧又热又闷,弥漫着一股奇特而古朽的灰尘气,没准这味道就是从一墙之隔的墓穴里渗进来的。虽然明天就要启程回家,今夜的人们仍笼罩在阴郁和紧张中,他们抱着枪拥在一起睡觉,但没人真正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