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国际刑警里有人在捣鬼
次日上午,陈希英把掉在院子里的落叶扫净,然后在胡桃树下推着车修剪草坪。孤植于草坪一角的梧桐树因风吹雨打而日益稀疏,露出青白交错的斑驳树皮,白嘴鸦在枝头傲气十足地、懒洋洋地啼鸣,蓝盈盈的云朵奇妙地汇集于西边天际。修草机在冷得灼人的冬日空气里嗡嗡直响,陈希英推着它在梧桐树下转了一圈,然后看见一辆黑色的吉普从曲折的弯路上驶了进来。
吉普停在草坪外面,陈希英关掉了修草机,穿过一丛胡桃树朝车子走去。叶笠打开车门走出来,见到陈希英后首先与他握了手,随后问道:“你的车遇到了什么问题?”
“它就在车库里。”陈希英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过来,两人从花园一直绕到车库门前,“昨天遇到了点麻烦事,车子遭殃了。”
叶笠戴着一顶浆洗得发白的牛仔鸭舌帽,一件合身的麂皮短外套让他看起来手脚灵活、行动敏捷,是个能舒展得开的人。陈希英将卷帘门拉上去,把叶笠带进车库里,停在里面的一辆银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露出了它遭受重创的车身,这些痕迹让这辆车更加不起眼了。叶笠绕着车走了一圈,扶着引擎盖蹲下来看了眼底盘,说:“我以为你很喜欢这辆车的。”
陈希英站在一旁没说话,叶笠检查完后站起身拍了拍手,扶着腰皱了皱眉:“车身上留着乱七八糟的弹痕,挡风玻璃全都报废了,底盘无疑得要更换,这样吧,我把发动机也给你换一个。”
“所以它还有救对吗?”陈希英问。
“有救。”叶笠像当爹的那样拍了拍前车灯,若有所思地点燃了一根烟抽起来,“我当然能修好。不过你开着这辆车干什么去了以至于弄成这样?”
“如你所见,这些痕迹都是子弹造成的,防弹玻璃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昨天晚上就要死在停车场里,今早你就能在报纸头版上看到我的讣告。”
烟雾弥漫开来,陈希英有点不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拎着一只装有固体肥料的蛇皮口袋走出车库到外面去。冷冽的空气里飘散着草叶被割碎后产生的清香,陈希英忍不住多闻了闻这个味道,这个早晨的香气让他倍觉神清气爽,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叶笠夹着香烟站在房檐下的台阶上看陈希英劳动,问他:“什么人在追杀你?是有人盯上了我们的任务组吗?”
修草机的嗡鸣在花园里单调地回荡着,盖住了他俩说话的声音。陈希英推着车爬上一道小土坡,摇了摇头说:“不会,你们刚转移阵地,不会这么快暴露。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叶笠含着烟点点头,呼出一口雾气来。他掸了下烟灰,看着灰烬落到地上去:“你自己可以解决吗?”
“我要是不能解决就不会在这里修草坪了。”陈希英看了叶笠一眼,扶着修草机的把手停下来,站在土包上俯视着他,“忘了咱们今天的对话。”
“我不管这事。”叶笠摊开手说,他眯着眼睛犹豫了一会儿,“难道你没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有点奇怪吗?”
“你是指哪方面?”
叶笠抬手把烟放进两片嘴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呼出来:“我们是编进了85分队对吧?那是专管大规模杀伤武器的部队。但我们迄今为止啥也没找到。我们总是扑空,难道这正常吗?”
陈希英复又俯下身去推着车劳作起来,他要把草坪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好度过这一冬。他走下土坡,平静地回答说:“不正常,很不正常。”
“是不是有人总是赶在我们前面截断情报,然后告诉我们武器的位置?”
“几乎次次都这样,我已经被这把戏弄得恼火起来了。”
“你有什么想法?”
“有人在捣鬼,或者这地方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武器,‘鸣沙行动’只是个错误决定。不过上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咱们在国际刑警里的朋友为何总能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叶笠含着烧短的烟抽了一阵子,然后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说:“你怀疑是国际刑警里有人在捣鬼?”
陈希英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活,叶笠跟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走着。胡桃树落光了叶子,一派静谧无声、阳光普照的景象,四处飘来甜津津的青草气,在寒冷砭骨的空气里给人无以名状的居家安适之感。陈希英停下来歇了几秒钟,扭头看了叶笠一眼:“国际刑警把涅国毒帮视为他们的头号敌人,声称这是他们的独门生意。实话说,很难保证这些警察里不会出几个叛徒。”
“与追杀你的那些人有关吗?”叶笠抄着衣兜站在一旁潮湿而柔软的泥土上。
“这可就难说了,不过他们一定是戴麟的人。时至如今,若有谁说戴麟与维涅两国间的战争毫无干系,那这个人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草坪快修完了,清新的香气也越来越浓郁,叶笠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他点了点脚跟,含着下嘴唇思忖一阵,说:“我们所追踪的所有关于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情报都是特别情报部和国际刑警提供的,但有关当局把情报提供者隐藏得很严密,我们要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希英一手拎起装满了颗粒状肥料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装进倒斗里:“反向追踪情报来源,最好从本局内部下手,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怀疑有内鬼,是时候把内鬼抓出来了。小心行事。”
“那你要去干什么?”叶笠追问了一句,此时陈希英正搬起水桶背过身去把割下来的杂草倒进板车里。
倒完了草过后陈希英才放下桶,掀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立在树下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了问题:“我要去找一个人。”
“需要我们帮你吗?”
“你们或许需要很长时间,而我今天就能找到他。”陈希英笑了笑,“为戴麟造枪的人就在努尔特工作,毒贩们对自己的枪可是很宝贝的。”
叶笠没有多问,修草机的声音停掉了,两人再聊了几句话,叶笠最后说:“你找的住处真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儿。”
“暂时下榻的地方罢了,没什么好留恋的。”陈希英说,他付了钱给叶笠,“车子修好了通知我。另外,去查查国际刑警里师兆印这个人的底细,包括他的人际关系,跟什么人有过来往。”
*
夜幕降临后两小时,工作室里亮着一盏明亮的台灯,福尼兵工公司的技术工程师停下笔,拿起杯子喝了口冷冰冰的咖啡。他对着桌上的图纸审视良久,心中颇为满意,放下杯子后从座椅里站起身,准备披上外套驱车回家。工程师约摸三四十岁的年纪,虽然个头不高但四肢结实,两鬓的头发却白得极快,躲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时常意味不明地眨动着,傲岸地斜睨着看人。
他给家里通了电话,走到一边去取下外套披在身上,好整以暇地正了正领带。正当工程师打完电话,收拾起图纸要转身离开时,一枚小红点忽然出现在了他胸口处。他连忙顿住脚步,这种红点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枪支在夜间瞄准物体的标志。办公室里黑漆漆的,悬在桌上的一盏乳黄色小灯只能照亮方寸大小的地方,正好映亮了放在桌上的一个相框。
“谁在那里?”工程师定定地站在原地开口问道,他不敢扭动脑袋,只得转动眼珠左右探看。
这间工作室大而宽敞,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枪支,有些是模型,有些是失败品,还有些是工程师特意留下来的纪念物。装有枪械零件箱子堆放在地上,一些大张的纸头则卷成一个圆筒塞在货架角落里。昏暗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更黑了,到处都是可怖的黑影,敌人还未出现,但光是这些黑影就让人禁不住双股打颤、冷汗直冒。
红点晃动了一下,有人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挨近了工程师。一星灯火让陈希英现出了面容,他在离工程师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住,骇人的红点就是从他手里的步枪上发射出来的。陈希英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穿着轻便的黑色薄毛衣,防弹衣和枪挂绑在他身上,腰间别有两枚氢气炸弹和若干烟雾弹。
“老天。”工程师盯着陈希英的脸睁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把手里的东西扔掉,外套脱掉。”陈希英说。
“你找错人了。”
陈希英压下枪口在他脚尖前面打了一枪:“少顾左右而言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去,再把外套脱下来。让我看到你的双手,别耍花招。”
工程师被打在脚尖前面的子弹吓得身子一抖,忙举起双手来把拎在手里的包丢开,然后把图纸小心地放到桌上去,再脱掉长衣外套:“听起来你是警方的人?我惹上了什么麻烦?”
“我手里的这把枪就是你造的,听说你造的枪威力颇大,一颗子弹就能打掉一个人的手臂。”陈希英偏了一下枪口,“如果你不说真话,我就会把你的四肢一根一根卸掉。”
“你想问什么?拜托,我还有家室,我女儿正等着我回去。你想问什么?”工程师抬起下巴吞咽了一下喉咙,下巴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陈希英扫了眼工作台上放着的一只相框,他看到了一家三口的照片。一种极端的愤怒冲上脑际,他猛地把枪口对准了工程师的脑袋,说:“我曾经也有家室,也有一个女儿。混蛋,你用过武器吗?你开枪杀过人吗?看着我,谷梁易,我知道你在为谁卖命,我也知道你的枪支贸易渠道有哪些。如果你不想家人惨死,那就告诉我戴麟的位置。”
这番话让工程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惊又怕地微微张开了嘴,脸涨得通红,几乎发起紫了:“天啊!你是陈希英?”
“不要拖延时间。”陈希英打断了他的话。
“好,我说。别开枪,冷静点。”谷梁易举着双手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戴麟知道有人在悬赏他的人头,所以他格外谨慎,会不停地换住所。被玛尔斯控制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戴麟为了不惹麻烦,就只会在这些地方出没。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愿你不是今晚就要去取他首级,但我知道他下周三会在提摩拉的修道院里举行私人的宴会,他本人会出席。”
“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