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随我一同前往中央区
又湿又冷的清晨把姜柳银从晕乎乎的睡梦中冻醒过来,他蜷在一张窄窄的躺柜上,身上一床毛毯抵御不了夜间的寒气,冻得他脸色发青,在梦里直打哆嗦。姜柳银睁开沉甸甸的眼皮,第一眼望见了混凝土天花板上镶着的一列壁灯,雾蒙蒙的灯光让避难所显得愈发的黑了。覆盖着牛津布或者防水毯的箱子堆在墙壁前面,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弄得到处湿漉漉的,地板被踩得稀脏。
冷飕飕的烟草的气味弥漫在因挤满了人、货物、器械而显得十分拥挤的避难所里,姜柳银轻轻咳嗽了几声,拽着毛毯坐直身子,扭头看了看四周,人们都还睡着。有个老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聚精会神地卷着烟丝,嘴里还叼着一根,甜丝丝的烟气正是从燃烧的烟卷飘散出来的。姜柳银看了那个老人一会儿,对方也抬起眼皮来与之对视了一瞬。
怀里藏着的信封还是好好的,姜柳银把它摸出来看了看,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他裹着毛毯坐在躺柜上发了会儿呆,时不时看见巡逻的护卫兵从面前走过去。姜柳银掀开毯子,走去水龙头前面插入水卡,就着寒凉透骨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等他刚把脸上的水珠抹掉时,避难所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队兵,边走边习惯性地大声说着话。
领头的像是队长,他提着枪快步穿过走道,问:“城里的守军怎么回事?”
“乌齐纳尔湖边上有三个基地被攻陷了,大校会在这里与我们会面。”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的民用避难所,这里多半都是平民,那边开辟出了医疗区,正在抢救伤员。”队员说,“这避难所有六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我不知道是否安全,但这儿有食物和水。”
队长在一堆货箱旁边停住脚步,他前后查看了一下情况,确认这儿的大部分人都不会造成威胁,才点了点其中一个士兵:“周宁,你尽可能收集物资;邢炳利、钱辛同,带着设备回到入口处守住,那里有通讯中心,看看能联络到谁;庄咨含,你跟我一起。好了,所有人动起来,快点!我们走!”
姜柳银坐在躺柜上留心着这些士兵的对话,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被吵醒,避难所里又充斥着烟灰、酒水和橘子汁的味道,还有厚衣料散发的特殊气味。还未等姜柳银把一块黑麦面包吞下去,紧闭的大门外面再次传来一阵轰响,紧接着是直升机的巨大噪音。巡逻的士兵立刻集合起来,举着枪跑向门后的那一条宽阔走道,在沉重结实的金属箱后面蹲下,把机枪架在上面。
汽车引擎声响了一阵后就停止了,直升机的轰鸣震得众人惶惶不安、直冒冷汗,几乎吓破了肝胆。片刻后,外面传来了几声呼喊:“我们是维国军队,把门打开!”
队长仍旧架着枪没动,抬手示意后面的几个兵跑上去开门。门后的两个圆阀需要好几个人才能转开,大门打开后,倾盆大雨的哗哗声立即挤了进来,听起来比直升机还要可怕。外面下着雨,天色即使是在早晨也灰蒙蒙、黑乎乎的,门外的一线穹空阴森森地泛着蓝光,水雾似烟笼一般遮蔽了两边的垣墙。更多的士兵从大雨中走入避难所里,军官跟在他们后面。
姜柳银把最后一口面包吃掉,又干又糙的面包让他喉咙发哽,难以下咽,不得不喝了几大口水才吞下去。他把叠好的毛毯塞进箱子,然后瞥见有人朝他走了过来:“姜先生。”
余鸿穿着毛呢短外套,脚下的皮鞋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脸上也尽是水珠,看样子他没少吃冷雨之苦。姜柳银好心地给了他一张帕子,两人面对着面站在过道里,姜柳银盯着他有好一阵没有说话,他没想到余鸿竟然会找到避难所里来。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后,余鸿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朝姜柳银点点头:“姜先生移步,我们到别处去说。”
他们走下一层楼,去了一处稍显僻静的走廊,余鸿叫来了几个兵守在外面。姜柳银掩上外套衣领,问:“有什么事?”
“尽人皆知,边境城已经成了前线,你不能在此地多留。我给你的建议是随我一同前往中央区,只要你点头,飞机马上就能起飞。”
“为何偏偏是我?避难所里这么多平民,为什么单独让我去中央区避难?”
余鸿一只手拿着一台平板,另一只手则放在衣兜里:“因为陈希英。我知道你绝非笨伯,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为了保护陈希英,我必须得先保护你。”
姜柳银没说话,余鸿接着讲了下去:“如果城市被敌人占领,你就只有死路一条。就算没被攻占,陈希英的仇家们照样会闻着味儿找上你。你不必怀疑我,要是我想杀你早就杀了。”
“所以一切的起因就是陈希英对吗?”
“你只说对了一半。”余鸿笑了笑,倚在栏杆旁往上看了一眼,“避难所里确实有很多平民,但他们与国家利益无关。如果你没有与陈希英有过多交流,我也不会来把你接到中央区去,你今天、明天、往后很多天也只能和楼上的那些人挤在一起惶恐度日。陈希英为总统工作,他代表的是国家利益,这就是事实。”
说完他停顿了一小会儿,稍加忖度后才谨慎地开了口:“所以你本不必卷入其中,但你也不必责怪他,要知道,如果不是陈希英,你不可能在核爆中幸存下来。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父母已经被转移到了中央区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你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了。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你自我了断,要么配合我们的安排。自己选。”
余鸿把平板打开,转到姜柳银面前去。画面中是一间病房的监控录像,姜柳银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确实受到了妥善照顾,不过姜柳银知道这照顾是有代价的。他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深知自己已别无他选,他跟余鸿所代表的一群人相比无疑太被动了。此间他又想起了陈希英,他发现就算到了今天这种局面,他仍然爱着陈希英。爱并不因离别而减少。
“我跟你们走可以。”姜柳银点点头,“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必须得保证陈希英活着回国,我要和他见面。”
“我们理应这么做。”余鸿说,他报以微笑,关掉平板后与姜柳银握了手,发现对方的手异常的凉。
军官穿着与夜幕一个颜色的呢绒长衣从楼梯上走下来,余鸿看了他一眼,侧身对姜柳银比了个手势:“何不听听你哥哥怎么说呢?”
姜柳银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也是你们的计划之一吗?把我哥哥也叫过来?我觉得你们有点过头了。”
“当然不,大校先生将作为边防军最高指挥官长驻此地,领导军队击退敌人。”余鸿解释说,他冲姜柳廷点了点头,然后先行离开了。
姜柳廷神态自若地穿过一道短短的悬桥走到姜柳银面前来,看了看弟弟的脸庞,仅仅报之以淡淡的一笑,再用坦然的目光环视四周,说:“余鸿已经跟你讲清楚了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两人简单拥抱了一下当作见面礼,姜柳银拉好衣领看着哥哥的眼睛,“爸妈是否真的在中央区?”
“在。余鸿没骗你,他确实是政府里的人,颇受总统器重,是总统的左膀右臂。”姜柳廷回答道,久未谋面的两兄弟站在一起,竟有些反常的疏离。他们面容相似,不过姜柳廷身为兄长已年逾四十,身材颀长而健壮,举止和谐、自然得罕见。姜柳廷身上的大衣是轻便、结实的,围在脖子上的海狸毛围巾是暖和、雍容的,处处都井井有条,这副打扮任谁见了都会赞不绝口。
虽然姜柳银因为见到了哥哥而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但他却十分不自然地抱着双臂,拿脚尖去碾地板上的陶瓷碎片。姜柳廷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士兵,后问:“你怎么会招惹上余鸿那边的人?”
“我没招惹,我与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之时遇见的,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结为了好友。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也一一回报了他。我只当他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平民。”
“看来他伪装得不错。我听说这个人确实很有点本事,但他的背景着实太复杂了。”
姜柳银耸了耸肩,向后靠在壁板上,默默地扣着手指。过了会儿他又说了下去:“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了。但这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想跟他做朋友,我喜欢他这个人。”
“你这迷糊蛋。”姜柳廷轻声笑骂了一句,抬手在姜柳银头上拍了一巴掌,“等会儿去收拾好东西,跟余鸿上飞机到中央区去。你姐会在那里等你,我跟她打好招呼了,替我向她问个好。”
“知道了。你要在这里待多久?一直到战争结束吗?”
“啊,是的,一直到战争结束,而我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嗯。”姜柳银点点头,哈出一口白白的雾气来,心觉天气实在有点冷,“那我先走了。你在这边注意安全,枪弹无眼,可别白白送了性命!”
姜柳廷叫住了他,抬手卸掉脖子上的围巾,抖开来为姜柳银戴上,细心为他打了一个不会松掉的结:“看看你,神气活现的。之后就凭你自个儿保护自个儿了,千万得仔细着点。”
随后他们就分开了。姜柳银走出了几步远,回头再定定地看了哥哥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然后掉过身子匆匆离去。他越走越快,似乎想要逃避些什么,最后小跑起来登上楼梯,几下就消失在上一层楼的转角处。姜柳廷一直立在原地目送姜柳银远去,身上大衣的腰带紧紧扎在腰际,缝在肩上的徽章被雨水淋得闪闪发光,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才背过身走向了另一头。
*
边境,盐科拉山地军营,四方形的平顶营房围着一处院场,穿着作训服的士兵牵着他们各自的军犬在搭有简易布棚的院子里走来走去。陆道清提着电脑从另一头走过来,路过的士兵均朝他点头致意,不过陆道清没去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向院场西边的一间房,打开了白色的卷帘门,黑漆漆的长方形小屋里终于照进了一丝亮光。
戴着黑布袋头套的人坐在光秃秃的桌子后面,陆道清拉下卷帘门,拎着箱子走过去,摘掉了那人头上的套子。陆道清坐在桌板上,弓起背注视了这名武装分子一会儿,问:“你怎么样?”
俘虏歪着身子,有意想离陆道清远点,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子角落里的几桶水还有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缸。陆道清看出了他的意图,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要对你施以水刑吗?我们只有在不能动刑的时候才出此下策,而你显然还没到不能动刑的地步。这里是边境,天高皇帝远,我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俘虏坐在椅子里一声不吭。陆道清凝视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如果你想少吃点苦,那接下来你就要如实回答我的每个问题。你们在那幢房子里干什么?”
俘虏觑了陆道清几眼,并未作答。陆道清没说什么,他把电脑打开,将画面转到俘虏面前去:“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或者说假话,我就放导弹炸平你家。你有个大家庭,很多兄弟姐妹。”
“抓人。”俘虏盯着电脑屏幕吞了下喉咙,显而易见地害怕起来。
“抓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受雇干活的。”
陆道清在他对面坐下来,扣着手看向他,说:“那就奇怪了,不知道目标是谁你们是怎么闯进去的?难道是想入室抢劫?但我们在红外仪里看到你们个个都大摇大摆地拿着枪,把家具打得稀烂,也没人去撬保险箱。那座房子又破又旧,现在的盗匪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