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因果报应
秦素玉回想过二人各种结果,可最不该是现在这个局面,她不顾伤痛,几步跌到秦音身侧,垂首质问:“为什么?”
秦音如今双目黯然,早已感知不到痛楚,只觉自身生气正一点点流逝,内心全无惧意,艰难抬眸,望着秦素玉迷茫神情,轻轻吸一口气,虚弱道:“就当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秦音你说清楚,你都欠我什么?”秦素玉极为骄傲,她是想要亲手杀了秦音,但也不想不明不白就此糊涂下去。
秦音双眼闭上,但觉疲惫不堪,想到自己将要解脱,幽幽说道:“师姐你恨我吧,人只有活着,才能体会更多痛苦。”她前言不搭后语,泪珠一串串流下,不知在何时就已存了死志。
直到此刻,秦素玉方才明白,那首“姊妹调”是秦音在给自己送葬。心思百转间,再仔细一看这人面容,全没了生气,一时爱恨交织,无处宣泄,秦素玉突觉害怕,蓦地扑倒在她身上,哭喊道:“秦音,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娘,为什么?”喊着,喊着,声音渐自弱下,晕倒在地。
姜衡悄然下了铜鼓,轻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谈照。谈照神色冷淡,眼中隐含一丝不忍,最终在姜衡示意下将人带离广场。
蔡霈休盯着场上鲜血出神,默然半晌,轻声道:“两人都输了。”秦音说来与她也算相识一场,两人纠葛多少也浅知一二,人就死在自己眼前,不免有些唏嘘。
“多思多苦,活着的人才最煎熬。”戚铃眉间含愁,又似在追忆,终是叹道,“你们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钟、蔡二人相对无言,钟柳函握住戚铃一只手,劝慰道:“戚姨,叶姨定也不想见你这般伤情。”提及叶依,戚铃倏然变了神色,驳道:“好端端提她作甚?她现在倒是自在,没我这个对头压制,必要给那阎罗殿捅出个窟窿不可。”
钟柳函见她恢复精神,淡淡一笑,一旁的蔡霈休忽道:“白眠香来了。”
白眠香不愿见二位师姐手足相残一幕,将秦晓和小歌带回吊脚楼便没打算再回广场,方才姜衡使人来找,她得知毒派赢了第二场比斗,面上一愣,问道:“她们二人现在如何?”
那族人叹道:“音绝尸体已被智绝叫人带走,素玉尊主悲恸太过,不省人事,好在无性命之虞,族长暂让人安置在我屋中,第三场比试将近,香绝还请尽快动身前往。”
白眠香微微颔首,待随人来到广场,姜衡手拿一枚鸡蛋走近,交接之际,姜衡声若细蚊,说出的话仿若一缕烟儿随风散去。
白眠香心头巨震,皱了皱眉,她耳力远超常人,自认姜衡方才言语一字未曾听岔,姜衡分明说的是:“杀了吴不得,族长之位非你莫属。”
相比杀人这事,白眠香想不通姜衡为何要与她说这番话,族长之位她从未想过,何况论武功,也该传位谈照师姐才是。
“鸡蛋须悬而不落,以身触碰者输,蛋碎者输。”白眠香正自思索,姜衡声音自场外传来。
随她话音落下,白眠香与吴不得同时抛高手中鸡蛋,白眠香两指一拈,搓出几只纸蝶,簌簌飞出拥住鸡蛋移到她身侧。吴不得冷哼一声,嘴中吹出锐响,一名蛊人倏然跃起,大口一张,竟将鸡蛋吞入腹中。
蔡霈休看得皱眉,张口便道:“那蛊人吃了鸡蛋。”这一声喊,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蔡霈休神色坦然,视线转而与姜衡撞上,姜衡轻轻一笑,更觉此人有趣,并不打算问罪。吴不得直气得跳脚,只恨不能出手拔了这贱人舌头,忽听一旁常荣喝道:“蠢货,还不快拦!”
原是白眠香应声变招,长针刺出,直追蛊人。吴不得心头一跳,吹出几声促音,那蛊人猛一张嘴,从中吐出浓烈黑烟。白眠香鼻尖一嗅,但觉腥臭熏鼻,脸色骤变,自袖间挥出上百纸鹤,全数飞往蛊人身前。
得了缓冲,白眠香旋身踏上石台,左臂一挥,托着鸡蛋的几只纸蝶悠然跟随,她落到铜鼓之上,以发带感知风向,身上银饰叮铃乱响,直面蛊人的纸鹤分散回旋,大有围拢之势。
白眠香抢高对低,占尽地势,吴不得心知身法斗她不过,双唇一贴,嘬出冷夜呼呼寒风,蛊人应声奔出,两手抠紧石壁便往上爬。
白眠香听得动静,五根长针循声掷去,那蛊人嘴巴一闭,忙爬开闪躲。白眠香早有所料,紧接着连掷三针,却是迅疾无影,看不清落处。蛊人肩头连中两针,这最后一针更是直逼颅顶,眼见无处可避,众人就瞧见蛊人脑袋竟整个扭至后背,头一低,长针穿颈而过,从喉间捅出,闪耀一点寒芒。
见此诡异一幕,蔡霈休也不免打个哆嗦,只觉嗓子发痛,倒吸一口凉气。
“吴不得在蛊人脖子里加了连锁。”打从蛊人出来,钟柳函始终拧眉肃色,见状冷声道,“简直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听她一言,蔡霈休不禁变了脸色,专注倾听,但见蛊人转瞬扭回脑袋,确听见内里有铁索响动。
毒派里要说可恨之人,一是常荣,另一人就是这吴不得,在应宣城时,她们亲眼见此人使残暴手段,活生生将人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活死人,碍于白眠香不杀活人,倒是便宜了他!
蔡霈休正自惋惜,忽见蛊人奋力直上,白眠香微一皱眉,竟往后退了几步,赫然给蛊人留出空处。蛊人得其便利,腾空跳起,解下腰间铁镖,刷刷猛发数镖。
在此时节,吴不得掏出一只蛊虫搁在原地,自己则蹑足绕后,悄然上了铜鼓,但觉白眠香一心应付蛊人铁镖,并未察觉人来,不由面露窃喜,拿出一根竹筒,呼地吹出毒针,径朝人背心射去。
殊不知白眠香有意而为,早已听到下方衣物摩擦声,耳听声响靠近,必是吴不得来使阴招,她步步后退,将蛊人往吴不得这方引,听到身后风声,立时执伞旋身飞离。
吴不得察觉不对,却是避之不及,一支铁镖飞速掠来,无奈挥臂往一旁滚去,大为狼狈。他脱了险境,蛊人却因没得指令,一根细长毒针直扎进胸膛。
吴不得吐一口唾沫,正要张嘴开骂,但听白眠香轻笑一声:“师兄当真手段了得,这自食恶果之法,师妹甘拜下风。”吴不得羞怒交迸,喝道:“白眠香,你也只会逃跑,这便是你们香绝的本事吗?”
“师兄拿话激我?”白眠香声音当空落下,忽又似转了个弯,虫儿般直钻入耳中鸣叫,“我若使别的招,师兄又待如何?”
吴不得心觉不妙,打一个呼哨,急往蛊人处狂奔,只因白眠香凭风而动,形如鬼魅,便是如此,也不该一息不到就能传音到他耳边,若非她身法使然,便只能是他无意间中了毒,可又有何物能毒到他?
吴不得心念急转,耳边又听白眠香道:“师兄跑什么?我还当你有何厉害手段,原来还是逃跑的功夫。”这话在耳内久久难散,吴不得疯狂揉搓双耳,只觉后背发麻,慌乱之下蛊人正巧赶到,当即下令叫蛊人攻击在他身周的白眠香。
蔡霈休就见吴不得一招偷袭不成,才放出狠话,却突然发了狂般在铜鼓上奔逃,而后猛地站定,又见蛊人竟是对他耳侧扫手挥掌,似在驱赶某物,实在古怪。
戚铃瞧着眼熟,向一旁的钟柳函问道:“他是中了幻术?”钟柳函见白眠香撑伞悬在半空,脚下簇拥数不尽的白色纸蝶,而她手上分明有几道气向下溢散,有两道分别在吴不得耳边环绕,另几道气则在铜鼓四周布下。
那日江上,她与白眠香联手,以幻术引诱唐景初掉入惊门,“沤珠槿艳”也是她首次用在外人身上,钟柳函心里拿不准白眠香使的是否为幻术,道:“戚姨,你帮我看一下,那围着吴不得的是何物。”
戚铃当下取了“千里眼”,认真瞧去,不由惊疑一声,回道:“吴不得耳边的东西像是蜂子,还是纸折的。”又见那两只纸蜂每扇动一下双翅,便会掉落些许尘埃,问道:“那纸蜂上,怕是被她施了什么药粉。”
钟柳函微微颔首,忖道:“白前辈或是因上次一战有感而发,那纸蜂身上该是携带一种致幻粉末。”
寻常之毒奈何不了吴不得多久,白眠香回来时得秦素玉提醒,是以在香粉里又加入几味药,吴不得惯爱耍阴招,她假意中计再戳破反击,必让人怒气上头失了戒心,此时再放纸蜂,吴不得眼盲心乱,不中术都难。
白眠香侧耳细听铜鼓处动静,算准时机,勾了勾操纵纸蜂的两指,只听吴不得一声大喝,骂咧咧道:“白眠香,我日你先人,老子不怕你,有种来打老子。”白眠香淡淡一笑,双唇无声开合,吴不得似受了极大侮辱,身体抖动不止,吹出低沉气声。
蛊人立时举起掌刀,径向吴不得左耳削去,吴不得但觉掌风呼啸而来,心底一阵寒气蹿出,鬼使神差的露了怯意,偏头一躲,却还是被削掉半只耳朵,立时惨叫连连,捂着流血伤口,已是清醒过来。
人有了双目就能感受外界,获明辨万物之力,亦会趋吉避凶,生出敬畏之心。而要想制出为人所驱策的蛊人,便须使其盲眼失魂,再无精气。蛊人若只失去血肉但留下双目,必会保有人之本能,不宜施术者操控,是以吴不得炼制蛊人必要吸血、掏心、挖去双目,一步都差不得。
蛊人无眼视物,全凭一只金虫维持动作,一心受吴不得驱驶,偏巧不巧吴不得先前被白眠香设计瞎了双目,今下迷失于幻术,以为白眠香身法进展神速,竟能在他左右耳轮流放声又难以捕捉,事发突兀,他一时心神动摇,急唤蛊人来救。
奈何吴不得无法视物,蛊人亦相看不能,就这样让蛊人在他身周虚空对敌,骗得他团团转,不知叫族人看了多少笑话,当真丢尽颜面,贻笑大方。
万不料他引以为傲的制蛊人技法,竟在今日叫白眠香钻了空子。吴不得恨得牙痒,跳脚啐道:“好歹毒的香绝,有种下来与爷爷一战。”白眠香索性收伞落地,再屈膝坐下,将布在铜鼓四方的真气收回,轻笑道:“不敌毒尊师兄害人的本事。”
钟柳函见她手上真气消去,心里更添疑惑,习武之人皆能看出,白眠香方才占尽上风,若使纸蜂引吴不得往铜鼓下跳,少说也要给他落个身残的下场,便是有不杀活人的誓约,只需趁乱让吴不得以为蛊人就是白眠香,也可让他自个出手击杀蛊人,蛊人体内鸡蛋一碎,自然赢下这场比试,医派三局两胜,就将是此次斗法的胜方。
“阿熙你看那边。”蔡霈休见场上二人未有动作,目光一转,扫到谈照正走向姜衡,谈照自入场以来,与姜衡并无交流,难得见她主动过去,不免让人上心几分。
钟柳函瞥一眼率先发难的吴不得,又见姜衡面带笑意,张嘴说了几句,谈照背对她们此方,倒是看不清脸上神情,但见其手上一顿比划,最后甩出的手稍显急躁,想来十分不满姜衡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