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圣坛斗法
蔡霈休猛听得钟柳函呼声,竟有些不敢相信,连连看了几眼,许久未见她如此开怀笑容,不觉心潮澎湃,相牵的手握得更紧。
待四位芦笙手跳回圣坛前,场上众人自行散开退到广场外,戚铃挤过人群一把抓上蔡霈休手臂,咬牙道:“好啊,敢拿长辈寻开心。”蔡霈休连忙摆手赔礼,钟柳函也在旁低声解释。
在这时,鼓声咚咚响起,戚铃冷哼一声,暂且放过,双臂环抱胸前,侧首望去,只见秦音立在篝火旁,抡槌击向悬挂铜鼓,有九女九男拍手跳入广场,围着秦音边跳边唱,发出“嗬嘶”气音。
这十八人随铿锵鼓声起舞,踏步拍手极有节奏,蔡霈休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眉毛忽挑,道:“若我猜的不错,这应是战舞。”
不成想还能见到百年前的吴国战舞,钟柳函看得颇为认真,鼓声中,有两名着白衣的人拉出一匹纸糊黑马。这纸马与真实马儿体型相当,待两人走到近前,跳舞的人尽数跑开,秦音右手一扬,敲下最后一个鼓声。
鼓声褪去,箫声飘来,秦素玉穿一袭黑袍走近。正当众人目光聚集之际,忽有一道白影掠过人群,轻飘飘落在纸马背上。来人额宽鼻直,目中闪烁灯火,透出几分冷寂之态。
纵观台上举行仪式的几人,三绝三尊已有五人在场,此人突兀现身,又是未见过的生面孔,蔡霈休心想:“这便是她们口中的智绝谈照罢。”
但见谈照背负一柄无鞘铁刀,长发盘在脑后,一步跃下,与秦素玉对视一眼,只听箫声呜呜,似入夜山林寒风,低沉凄清,哀婉切肤。
场中一时竟已没了人声,便见刀光卷雪,谈照执刀围着纸马绕圈,唰唰砍在马尾,如墨碎纸尚未落地便化作黑蝶盘旋在她周身,随着她砍下的次数越多,黑蝶数量不断攀升,最终似一团黑雾将人笼罩。直至黑蝶如烟抽离,飞向天际,场外众人口中念念有词,屈膝跪拜。
此番景象不可谓不壮观,但听钟柳函徐徐道:“我在古籍中见过,吴人砍马祭祀,以为亡灵指引前路,魂归故里。不过马儿珍贵,不少人会改用纸马替代。”
这两日先后听闻百年前的两国风俗,蔡霈休不由问道:“程国殡葬可有不同?”钟柳函与戚铃同时看来,戚铃没好气道:“多数会烧了,骨灰埋进土里,再种上一棵树。”
蔡霈休心里一震,蓦地扭头,惊异道:“那,那你母亲……”钟柳函略一沉默,微微颔首:“那颗石榴树,便是母亲死后栽种。”
程人信奉“取之有道”,认为个人生养于天地,死后应回报自然,便会让后人将其尸身焚烧,并在埋放骨灰处种一棵树。
蔡霈休看一眼戚铃,凑近钟柳函耳语:“那卫清子在天衍宫的衣冠冢是为何?”
钟柳函目不斜视,场上姜衡已在拜四方天地,思索道:“宫内并无相关记载,我想先祖并非程国人,从小又与卫大家四处游历,或许卫大家临终前亦有嘱托,若非如此,也不会叫齐柔嘉将人带走,而立的衣冠冢,大抵是先祖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蔡霈休心觉有理,说话间,广场下忽传来机括转动之声,但见姜衡割手放血,一掌拍在铜鼓上,鲜血寻迹流淌,竟绘出一幅诡异图腾。
铜鼓“咔咔”转动,渐渐向上升起,随后露出一个圆柱石台,其侧面则是一道石门。
“圣坛已开,三尊何在?”姜衡挥袍高呼,顿时三十六支牛角号吹起,七十二面牛皮鼓随之拍响,声势之大,响彻山林。
常荣手持火把带另二人入场,姜衡又喊道:“三绝何在?”谈照收起铁刀,走至场中,秦音与白眠香随在其后。
戚铃对此机关抱有浓厚兴趣,蹲身抚摸广场地上图腾纹路,又贴耳细听,颔首道:“这机关做得也算精巧,看来姜衡没撒谎,南疆先祖与卫清子确为旧识。”
戚铃既如此说了,钟柳函最后一点疑虑消去,精力重聚场上,但见姜衡在其间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方言,两指一并,从掌间揩了鲜血点在眉心,三绝三尊亦是划破掌心,沾血立誓。
六人行过礼后,姜衡顿足纵上高处铜鼓,一手撑着鼓面悠然坐在边缘,抬手点道:“第一局谁来?”
话音才落,谈照与常荣同时走出,两人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倒是场外一片哗然,接着是阵阵呼声。
姜衡之下,便是这二人,蔡霈休不想第一局就是两边的老大比试,依照常人思维,这第一局多为试探对手实力,即便己方不慎失手,也可在后续两局及时调整。再看方才其余族人反应,恐怕也是历来少有,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两方心思。
姜衡看着台下仰首望来的两人,脸上一笑,从袖中摸出三个毽球:“身出场外者输,毽球停留过一息者输,踢毽球最多者胜,毽球落地不可再踢。”
“斗法便是比踢毽子?”蔡霈休大为诧异,原以为南疆圣坛斗法会与她们比武一般,两边人真刀真枪在台上激斗一场,直至一方认输或死亡才会罢休。但看医毒两方神色肃穆,又觉并非外表那么简单。
忽见姜衡手中一个毽球落下,常荣抢先出手,纵身一跃,伸脚勾住毽球,一个拐踢,毽球飞到身前,双脚踏上石台,交替踢了数个。
这两息间,常荣少说也踢了十余个,众人转眼一看,谈照却不知何时已接下另一个毽球。只见她反踢三下,忽地运劲蹦踢,毽球高高跃起,身形一晃,抢到铜鼓前,恰逢姜衡手一放,稳稳接下第三个毽球。
常荣神色一变,毽球一脚踢高,双指搓出一团火焰,直往谈照背心招呼。谈照似已料到此招,头也不回,勾脚轻巧挂住落下毽球,反手一卷,那团火焰霎时熄灭。
“姜衡这算公然作弊吗?”好巧不巧,谈照一到,姜衡就放开毽球,戚铃眼望四下,如此明显的偏心,却不见毒派人发难,心里不免费解。
“这便是师姐的‘知其则言,矢口无曰’之术。”白眠香不知何时走来,对戚铃道。
不等戚铃询问,钟柳函疑惑道:“我并未在谈前辈身上看到气息流转,可有何说法?”南疆功法以练气为主,不论化蝶、凝冰、玄音,还是常荣的控火之术,俱离不开驱驶真气施为,然而谈照入场以来,并未在她身上看到一点真气释放。
白眠香淡然道:“智绝一脉功法分为两种,一是‘知其’经由观察四周人物细微变化,判断后续几息对手行为,料敌先机;二是‘无曰’能完全掩盖自身劲气流动,钟姑娘相看不出也属正常,且常荣的幻术对师姐亦是无用。”
三人闻之一愣,世上多有收敛气息之法,却从未有哪门武功能使人隐匿所有气息。
“知其”说来与《勘心法》中的“识微”相似,只是《勘心法》可增强修习者六觉,“无曰”却是让人目力无用,叫人目不得视,睁眼无物。钟柳函颇为惊异,只是有形之物皆有其气,即便是到了万物归藏的冬季,如今她也能全部窥出,谈照功法为内家功夫,何以就相不出气?
这边钟柳函尚在思索,场中谈照一个盘踢,将左脚毽球落到右脚,竟是控着两个毽球同时起落,任凭常荣将脚上毽球踢出花来,也抵不上她一次便翻了一番。
拖得愈久,自己便再难追回。常荣心念一动,猛地旋身踢出,毽球若离弦羽箭,径朝谈照射去。
谈照暗暗算出两人相差个数,恰逢常荣发难,正合她意,于是足尖一挑,撩起毽球落到肩头,摆腿蓄劲一踢,另一个毽球顿时如炮弹发出。
两个毽球猛一对上,转瞬断裂崩散,常荣欺身跃起,催掌拍至。谈照抖掉毽球,又一脚踢高,右掌翻转,击他肘部,左手反抓,使出一招擒拿。常荣神色一凛,抽手反挥右掌,直奔谈照太阳穴,谈照面无慌色,趁隙看了眼毽球位置,动作不停,矮身横扫一脚。
几招下来,常荣被她处处克制,不知这女人功力何时长了几分,惊怒之余,心内甚是不甘,大喝一声,也出腿对敌,两人双腿一交,各自退开半步,此时毽球将将落到两人眼前,常荣起脚便欲去踢,谈照扭身横插一脚拦截,挥臂再次击高毽球。
“只要是用身体接住再抛高,都可算数。”姜衡声音忽在头顶响起,她仍坐在铜鼓上,将下方二人比斗尽收眼底。
常荣闻声色变,咬咬牙,索性不再藏力,火焰自掌心炸开,催动真气往谈照面部吹去。谈照微一皱眉,踏后两步,趁此时机,常荣翻掌连抛两球,还待故技重施,忽听风响,忙斜身避过。谈照拍高毽球,掌风一扫,竟灭了常荣火焰,呼呼急挥两掌,常荣恼她又压一头,手脚并出,招式狠辣。
片刻间,两人在那方寸之地,噼里啪啦连过十招,各自寻隙打高毽球,又招招击往要害,当真凶险万分,场外人群早已分为医、毒两派,呼声阵阵,挥拳助威,蔡霈休身处其中,只觉十分割裂,前一刻还携手起舞的众人,在这时却似面对仇敌般,恨不能取其性命,同族之人,如何会互相残杀?
钟柳函心中有惑,专注于场上激战二人,但见谈照出招稀疏平常,其中并无绝妙之处,却总比对手快一分。常荣屡出奇招但受其压制,一步步逼到石台边缘,心里甚是不解,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忽见谈照化掌为拳,对着常荣面中猛击上去,常荣应对不及,拳到鼻根方才回神,受此一击,直打得酸泪狂涌,鼻血乱飞。
“我明白了。”钟柳函恍然道,“谈前辈使招并非无气,而是隐于周身气息之中,便似在变戏法。”
见人如此快看出其中诀窍,白眠香面露讶色,她引功聚耳,耳力远胜常人,只以声音辨识动静,自然能从中听出师姐招式变化,钟柳函又是如何得知?
不等她询问,钟柳函续道:“以‘知其’之术获对手劲气之变,将己身气息融于万物,就如风吹叶落,凡人眼中是风吹落的叶,却不知谈前辈的出招早已在那股风里,非风使叶落,而是人为,这或许便是‘无曰’的玄妙之处。”
蔡霈休听来但觉有几分深奥,思索道:“若以‘力’比,意思是说,谈前辈使的力为小力,外界之力为更大的力,不过是顺力而为,以此叫人难以察觉?”钟柳函微微颔首:“姐姐这般解释倒也贴切,我想此局若是秦素玉前辈上场,胜算会比常荣大些。”
只因习武之人多以眼以耳感受八方气流,而音绝一脉修的玄音功注重音律节奏,谈照出招气息能骗过众人眼睛,可骗不到耳力超然和熟悉音韵之人。不过秦素玉内力不敌谈照深厚,便多几分胜算,最终也会落败,若能有秦音同等造诣……
钟柳函摇摇头,叹了一声,玄音功练到厉害处又会致聋,若对上谈照,与常荣如今也没多少分别,这南疆的武学当真有点相生相克之理,越往下练,对自身又是一种摧残,一个变成聋子,一个成为哑巴,一个做了瞎子,也不知是谁研究出此等害人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