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试心
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庄子天地》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庄周向小湘道:“你乱说什么!”
小湘道:“谁乱说的了,你难道不想救他们?”
“我想啊,但,但也不能冒充啊。”
“谁冒充了?”小湘低声道:“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你!”庄周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首领道:“你当真是禹王后裔?”
小湘抢先说:“当然了。”
全殿巨人齐刷刷地看向庄周,庄周对他们满怀敬意,不忍欺骗,大声道:“我不是!”
小湘向首领道:“大禹距现在都快两千年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这小子不知自己身份很是正常。你让他试试,一试便知。”
首领见庄周眉目清秀,体格偏瘦,浑然不似禹王浓眉厚唇,身材魁梧,心中怀疑。但想起他之前一剑挡开巨人之钺,却有些王者之气,便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一群巨型骷髅夹着庄周、小湘向殿后走去,巨大身影交错叠在两人身上。庄周心下惴惴不安,心知小湘为取落日弓信口胡说,自己虽答应帮她,但怎能和她一起欺骗这些远古的治水功臣?大禹既明言让后裔进墓,自己冒人血脉,岂不可耻?再说万一穿帮,巨人会有什么反应?小湘则显得胸有成竹,但也时刻留意周围动静,生怕巨人突然一脚踩来。
穿过石殿,来到一个石洞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有多深,首领道:“就是这儿,进去吧。”
庄周不动,道:“各位前辈,我真——”
小湘道:“我也可以吗?”
首领平静地说:“请自便。”
小湘向举足不前的庄周道:“你要是想看我一个人死在洞里,你就站着别动。”身子一晃就窜进洞中,庄周在洞口喊道:“小湘,你出来,我们把话和前辈们说清楚。”
小湘走出洞外,一脸迷茫之色。
庄周道:“这才对,我们.......”
“不对不对!”小湘叫道,“我明明在向里走啊,怎么出来了。”不等庄周说完,又进了洞,走了几步又走出洞来。连试三次,都是如此。
巨人们哈哈大笑:“非禹王血脉者,入不得此穴。你就是走上一辈子也没用。”
小湘不理睬他们,道:“庄周,你去。”
“我......”
“你就试一次,试完了要是不行,我们就走,就算你帮过忙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庄周走了进去。
一群骷髅紧张地盯着洞口,一、二、三......数到十,仍然不见他出来,洞外欢声雷动,击掌震天,有的骷髅把自己胸骨都捶碎了,有的直接扯下一只手臂,在空中挥舞,有的互相碰头,骷髅头双双滚落在地,他们抱啊,跳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等了上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禹王后裔,少主归来!
庄周完全听不到洞外的声响,他正置身于一片珠光宝气的世界,遍地都是黄金,满眼都是珍宝。铜钱堆成小山般高;白玉明澈,层叠若溪水。琉璃、玛瑙、玳瑁、象牙,随手可拾;翠羽、织锦、裘绒、缎匹,应有尽有。当真是焕烂盈室,触目生光。只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富贵、最安逸的地方。一个轻柔的、极富诱惑性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留下来吧,这些都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此时庄周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他只是知道,如果他追求的是金钱,那他只要点一下头,那么他将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但他要的不是这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只要富贵,以他现在的武功,去抢、去威胁、去投效,他很快就能变成一个大富豪。可相比聚敛无穷无尽的财宝,他更喜欢的是有多少钱,便办多少事。若全身只有十钱,那便吃豆饭藿羹;若是有三十钱,那就换一道鸡肉白羹。钱嘛,够用就好。
他信步向前走去,两旁的财宝不断地化为灰烬,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耳边的声音还在劝说:“现在回头还来及,若是再走,这些财宝可就真的没了。”庄周毫不停留,把那个金灿灿的世界彻底甩在后面。
转眼间,他站在一间华丽宽敞的居室之中,四周都是绝色美人。有的赤足斜倚绣榻之上,酥胸半露,玉腿横陈,向庄周轻轻招手;有的在坐席之上,樱唇微绽,粉靥生涡,含情而望;有的轻歌曼舞,绣鞋轻挑,如临风芙蓉,似碧桃初放。有的红晕满颊,肤发光腻,情致缠绵,邀庄周共饮。她们或高挑或小巧,或丰腴或纤瘦,或浓艳或淡雅,莫不眉目韶秀,丰韵嫣然。一个媚意天成、百媚千娇的小娘子,皓腕薄衫,吹气如兰,在庄周耳边轻轻地说:“留下来吧,这些都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她拉起庄周的手,挑开罗帏,向里面走去,庄周只觉手中温软滑腻,不由得意马心猿,神魂飘飘,猛然间心一痛,咦?为什么会心痛?
是的,他想起了齐国海滩上,第一次拉魏羽祺手时的感觉。小娘子娇声道:“跟我走吧,我就是你的了。”庄周站立不动。
小娘子扭着曼妙的身姿,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庄周:“公子,我哪点不好,你说嘛。是腰不够细,还是肤不够白?”
庄周又瞧了一眼这张精致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果然是容华妍秀,风姿秾粹,道:“你哪都好。”
“那你就跟我走嘛。”
“可你不是她。”庄周抽出手来,转身而去。
房中的一群美人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雅服靓妆,姿容绝艳。小娘子拉住庄周,巧笑倩兮:“留下吧,我们这么多姐妹,都用心服侍你,一辈子讨你的欢心,还抵不过她一个?”<
庄周目光扫过这一众约秀蛾眉、妖媚芳菲,顺口吟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他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只留下一群莺莺燕燕的殷勤呼唤。
此时庄周发现自己身穿红色龙章礼服,头戴天子冠冕,站在白玉台阶之上,下面文武百官,低头倾首,四周甲士林立,肃静无声。典仪唱道:“拜!”
群臣下拜叩头,黑压压地跪了满场。齐道:“天子万年!”典仪道:“起!”
众官朝服窸窣,一齐站起。
典仪道:“再拜。”
台下再次如海浪退潮般跪倒。风起,云动,下跪之人,却无一人敢动。
庄周耳边响起一个声音:“留下吧,这天下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庄周见群臣慑服,振恐肃敬,不禁涌起得意之情。忽听说这天下是他的了。微微一怔,我要天下干嘛?万人跪拜又怎样?只觉得冠冕戴得很不舒服,面前的十二条珠琏甚是奇怪。突然有种滑稽的感觉。与其呆在这深宫之中,不如在江湖上自在逍遥。
正想着,场景再次变换,日暮云沙,庄周成了一个军官,正带着一小队溃兵混在百姓中逃亡。后面步骑大军,烟尘滚滚而来。骑兵队向人群冲了过去,不分男女老幼,践踏屠杀,百姓哭叫之声与喊杀声混在一起,格外瘆人。庄周的手下四散奔逃,他左拦右阻,可无人愿意留下。他害怕了,犹豫了,牙关颤抖着,脚步散乱,精神恍惚,待见到后面血流成河的悲惨场景,再也忍耐不住,双手握住宝剑,一人一剑,呐喊着向对面乌泱泱的敌军冲了过去......
转眼间,这一切都消失了,庄周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终于记起,自己不是天子,不是军官,而是庄周。这儿是哪?禹穴里面?
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我很高兴,你能闯过‘试心四关’。我治了十几年的水患,其实最可怕的洪水不在地上,而在心中。财、色、权之大水,一旦泛滥,便一发不可收拾,溺死之人不可胜数,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还有。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死至不悟者,何其多耶?你不惑不愚,甚好,甚好。光能抵住诱惑还不够,最后一关试的是仁心和勇气。你四关皆过,可谓有赤心之心!不惑不贪,仁勇兼备,正是我的传人。我以九鼎封住我的道术内功、元气生机,炼成一丹,今日传你,盼你善加利用。此丹尚有意想不到之功效,日后你自知。”
庄周诚惶诚恐,急道:“我哪有那么好!我只是帮朋友来取落日弓的。万不敢领受如此厚赐!敢问前辈是禹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