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情之为味
吴人善罨诸菜，若蓑荷蒿蒌之属，皆盐藏令酸，用以和脍。——王夫之《楚辞通释》
庄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石室之中，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面前是一座石塑的男子雕像，面目雄伟，甚有英气，应该是大禹。雕像为金色的光幕所包围，庄周正要下拜，光幕破碎，金光四处飞舞，托来一把银色长弓、一块方形石板落在庄周面前。所有金光聚集成一个金色圆丸，嗖的一声便打入庄周体内！
庄周只觉身体里有一股躁动的洪荒之力，手足一伸，升在空中，全身金光灿然，真气飞射，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了下来，觉得精力充沛，全身振奋，说不出的畅快。
见这银弓模样，仿佛就是小湘说的落日弓！那石碑刻着红色文字，正是巨人的血盟书！而这两物也恰恰是他所求之物！想大禹谢世千年，仍能察觉他心中所想，此等神妙道术，与天人何异？不禁又敬又畏。
巨人曾说“非禹王血脉者，入不得此穴。”又联系大禹之言，已经确信大禹便是自己的先祖。有如此英雄祖先，当下甚是自豪。心中道：“原己庄家是大禹后裔，这个消息可得跟爹娘说，只不过两人未必会信。”又想到小湘邀自己前来，难不成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大禹后裔？
他下跪拜了三拜，向雕像道：“先祖教诲，小子绝不敢忘。”
众人在洞外等得焦虑不安，巨人们知洞中有绝难考验，这少年未必闯得过。小湘也是满腹心事，期待着望着洞口。终于，他们期盼的那个人走出，一手持银弓，一手执石板，口中高声道：“敢告皇天，废盟废诅。厥法厥咒，俱归尘土。”
这是石板上写着的解咒词，每个巨型骷髅身上都被一阵狂风环绕，吹得小湘睁不开眼睛。风停之后，小湘吃惊地发现，白花花的骨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血有肉的巨人！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巨人！他们笑着，哭泣着，拥抱着，欢呼着，庄周看着这一切，心满意足。
所有巨人互相对视，点了点头，咚的一声，单膝跪地，震得大地一颤，右拳抱胸，齐声喝道：“参见少主！”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向王子启行礼的时候。
庄道急道：“这是干嘛？我不是什么少主！”
首领一脸严肃：“我防风氏效忠禹王血脉，九死不改！”
所有巨人一起喊道：“九死不改。”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天际，依然如千年之前般荡气回肠。
“你们快起来！”
“我们只听从少主钧令。”
庄周无奈地说：“好好，快快请起！”
“诺！”巨人们全部站起，像一座座冲天而立的山峰。
小湘上前接过银弓，反复摩挲，欣喜若狂。
这一夜，防风氏准备了盛大的晚宴，他们两千年来日夜想念着曾经的美味，早就馋得不行了。一复人身，马上便要大吃一顿。巨人族有自己独特的烹调手法，只不过他们以花草树木为食，做法再新奇，庄周、小湘也不敢尝上一尝。庄周心道，这和比干记载的完全不符，倒是得告诉刘太公一声，加以纠正。巨人们专门为庄周和小湘准备了用桂花汁烧烤的大雁，味道很是奇特。小湘道：“你有这支卫队在手，各国还不争先礼聘于你？”
可庄周并不想让劳苦功高的防风一族成为各国相争的杀人工具，一心想让巨人们过安定的生活。巨人们表示住惯了此地，庄周不召唤时，他们愿意继续生活在这里，为禹王守墓。
星空下，火堆旁，庄周给一众巨人大致讲了下自禹之后，两千年来的历史发展，巨人们听到启建立的夏朝竟然被商汤取代，纷纷表示要报仇雪耻，待听到商汤的商朝又被周朝推翻，不禁爽然自失。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兴亡交替，竟是这般的规律，无人能逃得过。就如同那些伟大的君主贤臣、英雄豪杰，任他如何英明神武，神机妙算，也避不开生老病死。
清晨，庄周辞别防风氏，按原路返回溶洞。这一来一去只用了一天时间，小湘倒觉得没什么，可庄周先听巨人族的千年悲歌，再在禹穴中经历幻境，最后又得知自己庄家是大禹后人，出洞后有恍若隔世之感。
小湘见庄周一路无言，想方设法地逗他说话，她不知庄周在幻境中更加确认了魏羽祺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只要一想到那天夜里魏羽祺的无情言辞，便心如刀绞一般。两人来到会稽城的一家酒楼中，点了蜜酢藕片、酢鱼汤、吴酸蒿蒌、酸酢烹鹄，都是当地的特色菜肴。会稽乃吴国旧都，喜食酸甜之味，常以酢（也就是后来的醋）、饴（糖）、蜜入菜。庄周吃了几口，不禁感慨起来，想情之为物，颇似这道蒿蒌，又甜又酸，把汁液吮尽后，便开始苦涩起来。而苦涩之中，还带些甜酸的余味。这余味便是对往昔的回忆。
小湘道：“在禹穴中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自从出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庄周一出洞口便是主臣相认的“大戏”，小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一问庄周，更加不知道，庄周得了大禹八十年功力的奇遇。
只听邻座一个的食客说道：“和氏璧？不可能不可能，那是楚国镇国之宝啊，你没听错吧。”
另一个道：“我二叔亲自看的邸报，还能有错？楚国这回是下了血本，楚太子亲自送壁到大梁，行纳征之礼。以他的身份，还用亲自去下聘？自然是为显郑重之意。”
“那可给足了魏国的面子。”
“可不是吗？这面子都是相互的，魏国也要以悬黎宝玉作为回礼。秦、齐两国最近挺冒头，魏、楚若是联手，天下还有谁能抗衡？”<
另一人道：“这可是自秦晋之好后的又一佳话啊，除了悬黎，这天下也少有玉能配得上和氏璧，据说魏公主倾国倾城，楚天子风流俊美，这二人正是天作之合呀。”
嗖的一声，一个身影跃出窗外，小湘掷出两根竹筷把谈得正欢的两人打倒，也跟着追了出去，叫道：“庄大哥，庄大哥！”
两人捂着脸，摔倒在座上。可怜他们吃着饭，聊着天，突然就来了个飞天横祸，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哪一句话。
小湘追出酒楼，提气猛追，却根本看不见庄周的身影，心道他的轻功怎么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她不知轻功与内功息息相关，庄周真气、内力本就非同小可，又受了大禹一生功力，此时内功已是惊世骇俗，随便一步都是几丈远。更何况他轻功不凡，又领悟了意快之道，心乱如麻之下飞奔而去，就是纵横家掌门袁景中在此，也追不上他，更何况是小湘呢。
几匹快马正在街上飞驰，当先一匹马通体乌黑，马上是一位锦衣公子，手执马鞭，连连策马，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黑色长衣，身带佩剑，连连呵斥行人让开。人们纷纷躲避，不敢有一句怨言。
此人是会稽郡守的长公子，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当街骑马、楼中蹴鞠、船上戏女，是他三大爱好。马蹄下曾踩得三人骨折，两人吐血，丢点小钱就算了事，伤者只能自认倒霉，谁敢去告？公子正骑得兴起，街上突然跑出一位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孩儿，公子来不及勒马，旁边一声惊呼，都道孩子要被当场踩死！
一个身影闪过，小孩儿已被庄周抱到街边。众人谁也没看清楚，这人是怎么从马蹄下把孩子拉出来的。
公子驻马赞道：“好身手！”
庄周放下女孩儿道：“你没事吧。”看都没看公子一眼。
小女孩根本不知道刚刚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顾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小脸儿越来越红，简直要哭了出来。
庄周伸手掌道：“是找这个？”掌中是一个带有草叶花纹的红色圆球。
“是啦！我的陶响球！”小女儿拿起圆球摇了起来，沙沙作响，满脸幸福。陶响球是当时孩童间很流行的一个玩具，用陶土烧成，中间空心，里面装有沙粒或者弹子，摇动时会哗哗作响。
女孩儿的言语在庄周耳中宛似雷震一般，蓦地想起魏羽祺在丹宫夜宴之上说的话：“父王给我找来各式各样的响球，有金的，有玉，还有水晶的，都比我原先那个精美华丽，但我都不要，因为它们再好也比不上我的陶响球。庄周，你就是我的陶响球。”
那公子见这人不理自己，很是气恼，道：“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庄周回忆着和魏羽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思路渐清：她绝非势利之人，怎么会突然态度大变？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急着出嫁，何况是她一向厌恶的熊商，想到此处，不禁微微点头。
那公子见庄周只是点头，而不过来叙礼，更加有气。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刷的一声拔剑架在庄周脖子上，手法利落至极，看呆了周围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