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形快”与“意快”
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庄子天道》
闾丘鸿举着羊腿喊道:“三位饿了可以来吃些啊。”
这闻和看毕竟不一样,三人望着那滋滋冒油、烤得酥脆的羊腿欲哭无泪,庄周移开目光,忍住不去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场面。
“我叫祝灵湘。”小湘轻轻地说。
庄周回过神来,沈石道:“你姓祝?那祝彬是你......”
“是我爹。”
“我说嘛,一般人怎么会有穿云鸢。”
祝彬是七曜阁阁主,在江湖上可谓威名赫赫,能与荆山派、天罗派这样的名门大派的掌门分庭抗礼。
庄周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你是婢子?”
祝灵湘笑道:“你不也说你叫什么董成嘛!”
罗豹把吃剩的鸡骨丢到庄周面前:“这是大爷赏的,你们三个要是饿得不行了就啃啃骨头吧。”
苏贤、韦佑见此场景都皱起了眉,本就觉得和五义宗的人正邪不两立,均想那庄周也还罢了,沈石乃武学大宗师,岂能任人折辱?苏贤起身走到鸡肠道前,庄周连忙站了起来,苏贤道:“沈大侠,我敬你是一代宗师,武功超凡入圣,困斗下去,白白受辱,你自裁吧。”
庄周怒道:“你们以众凌寡,以多欺少,还.......”
沈石打断道:“苏掌门,我知你是一片好意,我心中有数。”
苏贤点了下头,又退了回去。庄周坐下道:“沈大哥,你不要信他的胡言乱语。”
祝灵湘道:“是啊,只要还活着就有转机,他想骗你自杀,别信他!”
沈石道:“他说得对,我沈石磊落丈夫,一生快意恩仇,岂能任人嬉辱?”
罗豹又晃悠悠地走到鸡肠道前,道:“吃饱了,喝足了,我要放水喽。”说着开始解裤带。
祝灵湘满脸绯红,生怕他说脱就脱,急忙背过脸去,骂道:“好不要脸!”
沈石苦笑道:“龙游浅滩,反遭虾戏,复何言哉!”
庄周猛地扑出,剑风直刺罗豹,智堂堂主左丘谋,仁堂堂主吴寒左右击向庄周。左丘谋使一把握柄在中间,两边是弯刃的双刃弯刀,那是他左丘家的独门兵器“两仪刀”。专用来施展“两仪刀法”,这是从《易经》中化出的刀法,讲究“圆而不缺,满而不倾,混成不绝”,是极高明的武功。
吴寒则以“狂涛腿”闻名,腿上功夫乃当世一绝。当年苍梧校艺,没人能接得了他的“连环八踢”,否则怎成为五义宗五堂堂主之一?两人早在罗豹来挑衅时便注意着庄周的一举一动,见他身子一动,便即出手。罗豹一招“白鹤展翅”,足尖一点,向后荡去,庄周若继续跟进,势必被左丘谋、吴寒击中,只能回剑逼开两人。
在场好手无一不眼明手快,见庄周离开鸡肠道都迅疾奔出。庄周一击不中,立时以逾墙身法向后退去!苏贤人未到,剑先到,一剑罩住庄周退路,剑气所至,便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庄周这一步便退不下去,眼见一众高手攻来,心下一沉,自己一个冲动,坏了大事。只听祝灵湘叫道:“来试试七曜阁的九死噬骨粉!”随之一阵香粉撒来。七曜阁替韩侯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毒药、机关什么都用,众人一听是七曜阁,心中先存了几分忌惮。虽不知道什么是九死噬骨粉,但也知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急忙运气鼓风,向后退去,唯恐沾到一星半点儿。庄周趁机跃回鸡肠道上。
竟陵三老性如烈火,眼见擒拿庄周的好机会被搅了,“死丫头”、“贱丫头”的骂个不停。又向庄周叫阵,还嘲笑沈石当缩头乌龟。祝灵湘哪里肯忍,嘴上从不吃亏,管三老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一会儿讥讽他们三个加一起二百多岁的人了,连庄周打不过,年纪都活在狗的身上了;一会儿编排他们曾给庄周下跪叩头,苦苦哀求要做庄周弟子。听得众人都忍俊不禁。三老都是武林耆宿,资深望重,从来没人敢对他们如此不敬。气得是胡子瞪眼,只想冲过去把她毙于掌下,但见庄周下盘凝稳,牢牢钉在鸡肠道上,一柄属镂剑耀日生光,却也没什么办法可想。
骂声一停,双方又回到原来的对峙态势。庄周坐了下来,道:“好险。”
沈石叹道:“以你的功底悟性,若跟我学上一年半载,这群人岂能困得住你?”
庄周道:“沈大哥,之前在乱石中你正要说我剑法的不足,后来被打断了。你本来要说什么?”
“大凡武功,都分内外两个路子,内就是内力、真气,外就是招式、速度。秋水剑法以内路而论,是极上乘的武学,简简单单的一招都有神妙的威力。但你出剑的速度不够快。”
庄周想起了卖给他属镂剑的袁大爷,在大梁城中曾说他的剑“耍得有些慢”。当时还道他胡言乱语,怎么沈大哥也这么说?疑惑道:“秋水剑诀说‘凡剑术之道,内实精神为要。布形候气,与神俱往。神不完,不执剑。气不足,不出剑。’既是以御气为主,神、气完足方能出剑,那自然是神在剑先,以慢打快。如果只求速度,剑虽快,但剑气却不足。”
沈石道:“快分两种,你说的快是“形快”,我说的快是‘意快’。形快者,只知身形动作之快而不知其他,江湖上很多使快剑快刀的都是这样。他们把‘快’当做毕生的追求,或练手速形成出手惯性,或以内功提高速度。练到最后,他们出招快得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也就更无暇考虑其他了。”
“‘意快’则是你整个意识、感知都进入一个‘快’的境界,当你的意识变快,你的动作,对手的动作,都会变慢。你的速度越快,周围的一切就越慢,你可以好整以暇地运气,甚至先挠挠痒痒,再出剑也来得及。在‘意快’中,一切都是清晰的,一切都是有计划的。不像‘形快’,是混混沌沌的快。当然,形快中也有顶尖高手,不过他们再快也有一个极限,到了那个极限后,便再无法再前进一分。而‘意快’的境界则是无穷无尽的。”
庄周猛然想起庖丁的临死前说的第二句话:“光阴可控,慢即快,快即慢。”
沈石见庄周呆住,知道这个道理不容易理解,继续道:“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光阴的流逝从不停止,日动影移,春去秋来,子时过了是丑时、丑时过了是寅时,这就给我们一个错觉:即我们每个人都在共享着固定的光阴。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所感知到的时间快慢是一样的。但真的是一样的吗?当你百无聊赖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当你其乐陶陶的时候,又觉得时间变快了。我们现在这么说话,时间过得飞快,像之前那样的紧张对峙,时间则变得漫长难熬。你不会武功的时候,看到一个普通的拳师打拳,都觉得他出手迅捷,眼花缭乱;当你武功高了之后,再看他出手,就会觉得他出拳速度慢了很多。再比如你站着不动,看一匹奔跑的快马,会觉得这马很快,但当你施展轻功,和马并行,又觉得马变慢了。其实拳速和马速都没有改变,变的是你自己的感知。”<
庄周只觉得心砰砰直跳,手心出汗,他好像已经懂了一个很厉害的道理,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他隐隐觉得掀起帘子便能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但却只能在帘外徘徊,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祝灵湘听得如坐云雾,急道:“既然那个‘意快’那么厉害,你就直接把它教给我们啊!有什么口诀、心法吗?”
沈石道:“古代有一个叫轮扁的匠人,是为齐桓公做车轮的。他的手艺特别好。他说如果车轮的榫头做得太宽,就会松动而不牢固;做得太窄了呢,又会滞涩而难以进入。而他能做得不宽不窄,正正好好。那他到底是怎么把握得这个分寸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这个奥妙他没法教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呢,也从他这儿学不会。所以七十岁了,还在自己做轮子。”
祝灵湘噗嗤一笑:“那这个轮扁的嘴也太笨了,口才不好。”
沈石道:“《易经》中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词语再丰富,口才再流利,有些微妙的意思也传达不出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切!”祝灵湘一脸不信的神情,“沈大哥你可真爱吊书袋。要是真有那么玄,那是谁教给你的呢?”
沈石微笑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悟的。一次败给强敌之后,我便躲山里养伤,观蝉三年,三年后能看清蝉翼的样子。再看三年,能数清蝉翼的挥动次数。此后出山,运斤成风,再无敌手。”
祝灵湘越听越奇:“看蝉能让你变快?”
沈石道:“不是我快了,而是时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