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正邪之辨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庄子逍遥游》
沈石盯着庄周,突然哈哈大笑:“难得难得,后辈当中竟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天之庠序自弃珠玉,真是可笑。”
见庄周仍在云里雾里,满脸疑惑,又解释道:“你在万壑山庄救我兄长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他夸你‘资质之佳,世上难逢’,我还不信。那时你拒婚,我对你心存偏见。四处寻找你的下落,想问个明白。后来打听到你为了娶魏国公主在大梁城血战魏军,又应魏王之约,去天之庠序夺武魁,不禁赞你是个血性男儿。刚刚你若真答应娶涵儿,我会认为你要么是三心二意,要么是胆怯懦夫,定瞧你不起。至于江湖说蚩尤邪功什么的,我向来只当它是放屁,什么是正功?什么是邪功?武功哪有正邪之分?只有人才有正邪之分。”
庄周琢磨着最后一句话,只觉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沈石接着说:“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正人用邪功做正事,算不算正人?邪人用正功做邪事,难道就不算邪人了?说到底,正邪之分要看那人做了什么事,而不是练了什么武功。如果只以武功来定论,表面上的大义凛然,其实不过是狭隘的门户之见而已。这个道理其实不难明白,天下有识之士那么多,怎么可能只有我懂?别的不说,就像孟子那样的人物怎会不知?但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门户之见’看起来简单,其实千头万绪,很难理清。难就难在‘彼、此、是、非’这四个字上。”
“只要有人,就有彼此,只要有彼此,就有是非。上古时期,轩辕帝与蚩尤之间是彼此,是是非。十八年前,武林与邪君之间也是彼此,也是是非。彼此越来越多,是非也就越来越多,如何分辨得清楚?邪君文武全才,做过不少好诗,也写过很多妙曲,我还记得几句:‘云窗蕙帐,掬水留香。见日之光,长毋相忘。’也是清新可爱,但你可曾听到有人传唱?就是因为邪君这个人被定为妖邪,他的诗呀,曲呀,都被废止。词曲如此,武功更是这样。人们害怕、憎恨邪君,连带害怕、憎恨他的武功,这是人之常情。你既无必要愤世嫉俗,也无必要自轻自贱。天下常人多而非常之人少,常人见识平庸,他们去讨论评价非常之人,这有什么可听的?大伪似忠,誉满天下的难道就说明他是好人了?大忠不辨,谤满天下的难道就一定是坏人了?常人誉、谤皆是虚妄,但求心中无愧,我心光明就是了。”
庄周反复默念着“心中无愧,我心光明”这八个字,心情激荡。他自思自己没做坏事,只因学了套武功便受到众人追杀,总有沉冤莫白、举世沉浊之感。这些日来虽不断开解自己,但心中郁郁难平,怏怏不服,只觉无处发泄,饱受折磨。他本喜道家清静淡泊、无为自化之理,老子云:“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又说:“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都是讲对于荣辱当等闲视之。此时听了沈石之言,豁然有悟。但问本心如何,何必管他人怎么评价?当下自言自语地说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沈石一怔:“你说什么?”
庄周又说了一遍,随即下拜叩头,满脸喜色:“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
沈石仰望虚空,品着庄周刚刚说的话,意思是:天下都赞誉,也不因此奋勉。天下都非议,也不因此而沮丧。不由拊掌而笑:“好一个‘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此言可传千古,壮哉!以你的胸怀武功,就是在江湖上自创门派也不是难事,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一时之间的挫折,何足道哉!”
庄周感激地看向沈石:“前辈如此.....”
“诶”,沈石打住话头,“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你我如此投契,便以兄弟相称,叫我沈大哥就好。”
“这,这也太无礼了。”
沈石眸子一亮:“礼岂为我辈设哉?”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仰头饮了一口,手掌轻推,酒壶飞到庄周手中,道:“贤弟请。”庄周为其豪气所感,虽不好酒,也喝了一大口,道:“沈大哥!”
沈石甚喜:“贤弟,你剑法虽高,不过也未到极致。我瞧你的出剑速度.......”沈石突然住口,侧耳听着什么。此时庄周也听到了动静。后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来人不少。
沈石道:“奇怪奇怪,宛城驻军没有王命是不能出城的啊。我们快走!”
两人向前方奔去,前面冲出三队骑者,身着黑、青、白三色,泾渭分明,足有三百人之多。
沈石道:“圣黄、勇黑、义红、仁白、智青,来的是五义宗的勇、智、仁三堂。”两人往回退去,后面又涌出一大队乘者,服色各异,足有四百来人。已成两面夹击之势。沈石拉庄周回到乱石当中,倚石而立,静观其变。
两拨人都在距离乱石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勇堂堂主罗豹朗声道:“五义宗勇、智、仁三堂奉宗主令,请庄周庄公子做客,无关人等便请退开。”声音雄壮,在这月夜之中远远地传了出去。足见内功精湛。
另一拨人中一人道:“天之庠序纵横家、法家两派,会同武林同道,抓捕庄周,不涉旁人。望贵宗退后,免伤无辜。”庄周听出这说话的人正是纵横家掌门袁景中。终于还是追来了!庄周的心忽悠一颤,像是浸到了水中。
袁景中本要率领本派弟子单独寻找庄周,岂知路上遇到的门派越来越多,大家随着线索一路追踪而至,等到了此处,已经有十五个门派帮会汇集在一起。本来还为这么多人感到心烦,想等找到庄周后免不了一场争斗,现在陡然间遇到五义宗人马,不由暗自庆幸,若是自己一派单独至此,恐怕就被五义宗灭了。
庄周本想叫沈石快走,但想以沈石的豪义,定不会舍他而去,自己若执意要他走,岂不是小觑于他?想及此处,便低声道:“沈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万一今晚我有什么不测,你能帮我带几句话给魏国公主吗?”
沈石笑道:“你那点心思我岂能不知?你想让我先走,知我不会同意,便使了这个巧计。表面上请我帮忙,实则是让我保住性命。这忙我可帮不了你。天无绝人之路,最好让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
智堂堂主左丘谋说:“庄公子,你来我们五义宗,没人敢动你。”
庄周道:“有那帮人在,怎能让我过去?”
左丘谋一听便知这是庄周的离间之计,便道:“我们真诚相邀,公子迁延不决,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庄周又向袁景中道:“袁掌门,我要是跟你们回去的话,你们能保我性命吗?”
袁景中道:“这个自然!”
“那五义宗的人不答应怎么办?”
闾丘鸿冷笑一声,向左丘谋道:“他这是盼着我们打起来呢。”
左丘谋说:“那就这样,我们一起上,谁抓住他就算谁的。”
闾丘鸿道:“高见甚是!”
两拨人一齐向乱石逼近,沈石突然跃到石顶,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整日嚷着诛奸除邪的,真正见到五邪宗了,居然和他们联手。”<
右首这边立刻鼓噪谩骂起来。五义宗人最恨被别人称为五邪宗,宗下弟子在外与人殴杀往往就是因为对方说了“五邪宗”三个字。
闾丘鸿见此人纵跃身形,便知非易与之辈。又见他大剌剌地视众人为无物,当有惊人艺业。便想出言把他挤兑走,问道:“阁下是谁?如何与庄周这等奸邪混在一起。”
有人叫道:“杀,杀尽天下负心人!”
群豪顿时耸动,都知沈石名满天下,斧功出神入化。不少人心中登时存了怯意。
袁景中道:“沈大侠,庄周是邪门妖贼,您何必趟这混水?”
众人都知,在场这么多武学好手,任沈石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但先冲上前去的必定难以活命,见沈石顶天立地,神威赫赫,一时无人胆敢上前。此时一个灰袍瞎眼的老者拱手道:“沈大侠,在下司徒晃,既然您老人家打了保票,我还有什么不信的,这就带陪尾帮的兄弟们告辞。”
沈石道:“司徒帮主厚意,沈某记下了。”
司徒晃当下率领二十几名帮众离开。他看今天这局面定有一场血战。就算侥幸不死,恐怕庄周也落不到自己手里,何必为人作嫁?与其如此,不如卖沈石一个面子。这次出门,让蓝田沈家欠下一个人情,也算没有白来。
闾丘鸿暗骂司徒晃是个老狐狸。陪尾帮是江南大帮会,名列“三会五帮”之一,群豪中心思机敏的一看他们走了,立时便推测出司徒晃的用意。当下又有三个门派向沈石通名告辞。四百多人中一下就去了七八十人,五义宗的人心下暗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