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天道人道
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史记伯夷列传》
庄周急忙把目光撇开,不去看她。她突然一指点向庄周的檀中穴!
庄周万没想到这丫头会突然出手,情急之下,胸口一偏,将她一指劲力自然而然化解了,这一偏看似简单,其实却包含了阳符、逾墙身法、缘督以为经三种精妙武学。小湘吃了一惊,第二指又上,被庄周一个擒拿手拿住手腕,她嗔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抓着我干嘛!”
庄周知她诡计多端,把她推开几丈,凌空而去。只听小湘在后面喊道:“小淫贼,你跑什么呀?做贼心虚吗?”
行了不到半晌,又遇到内方帮。它与宜诸帮一样,也是江南五帮之一。这回庄周有了经验,更不答话,直接把一骑客拽下马来,纵身跃上马背,绝尘而去。一路上,又连与三拨人动手,庄周知自己行迹早已暴露,后面追兵渐多,但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进了宛城,找到一家当铺,宛城交通南北,俗好商贾,乃一大都会,一个当铺的伙计也颇有见识,丝毫不以庄周衣着为意,对他态度很是恭敬。庄周囊空如洗,这时想起当时封还魏王赐的那一百金,不禁有些后悔。到大梁还有那么远的路程,只好拿出天之庠序的牙璋来当,更何况这是勾起他伤心之物。
掌柜一眼便认出此物,惊道:“足下是天之庠序弟子?失礼失礼。”
庄周道:“天之庠序弟子也缺钱呐!掌柜的给一个公道价。”
掌柜的道:“足下需要多少,我借您便是。”心道我们这些商人平时想和天之庠序的人结交还没机会呢。何况既入得天之庠序,也不会不还钱。
庄周道:“那怎么行!更何况我未必还得起,我就把牙璋卖给你了。”
掌柜的面有难色地说:“若作为天之庠序的入学凭证,那千金都嫌少。但这是一人一牌,失了入学效力,这价钱......”
“好说,您就当正常的玉就行。”
“那五十金?”
庄周有了钱,胆气更足,想自己屡次被人认出,这行头可得换一换,之前穿得落魄,这次就反其道行之。本想好要买一套华美的衣服,但价钱实在太贵,退而求其次,买了一件淡蓝色的交领束腰外套,下着白色胫衣。尽管不是最上乘的面料,但穿起一看,却自有清新俊朗之感。
宛城的冶铁手艺在楚国首屈一指,铁匠铺栉比鳞次。庄周找到一家量了剑的尺寸,交了定金,约定明早来取剑鞘。然后来到街边一家小饭馆吃饭。刚点了菜,就见一个头发散乱的布裙女子正趴在街面上大哭,哭得痛彻心肺,极是凄惨,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老板娘叹了一声,向伙计道:“一会儿给阿秀送点吃的。”
伙计道:“晓得晓得,掌柜的好心。要是换其他的店,怕影响生意,早把她赶走了。”
老板娘道:“人都有落难的时候,不帮一把也就算了,还能落井下石?坏事做绝了,天都要收他。”
伙计道:“掌柜的低声。”
老板娘声音更大了:“敢做还不敢让人说?我怕什么,我一个开饭店的,本本分分,能拿我怎么着?”
庄周大奇,问道:“老板娘,那位大姐是怎么一回事?”
“客官别提,一提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这帮杀千刀的,狗杂碎......”老板娘滔滔不绝、不重花样地骂了出来。骂了一半,随即笑道:“瞧我这脑子,一生气把什么都给忘了。”
庄周道:“不妨不妨,您接着说。”
“阿秀她家就在后面那条巷子,他爹是裁缝,手艺好,价格也公道。阿秀娘生下阿秀就死了。他爹怕孩子受委屈,一个人拉扯阿秀长大,一直没有再娶。这阿秀长大后出落得像朵花儿一样,越长越漂亮,说亲的不少。他爹正想好好地挑个女婿。谁知上巳节那天,阿秀去河边踏青祓除,也是命中劫难,遇到了申家大少。那公子哥儿最是轻薄无行,好色无耻,专以勾引良家妇女为乐,对阿秀死缠烂打,百般讨好,指天誓日的赌咒要取她过门。阿秀少不更事,信以为真,一门心思都扑在那浪荡子身上,最后竟然怀了孩子。哪知那公子从此不再露面,阿秀一连几天去申府找他,但申府是什么地方,寻常人怎进的去?有一天竟看见那小子带了一个姑娘同车出游,阿秀当街拦车,那畜牲连看都不看,让马车径直向前,差点把阿秀撞死,孩子也掉了。”
庄周一敲桌案:“此人当真是丧尽天良!”
“更气的还在后面,阿秀爹咽不下这口气,去申府评理。那畜牲丢出几贯钱来便想了事,阿秀爹不依,反被家丁打了一顿。阿秀爹一气之下告到官府,状告申家大少诱拐良家妇女。可申家是官宦人家,几代人都是高官。申老爷有上大夫的爵位,又是副相左尹退下来的,郢都常来人问候,本地官尹逢年过节都要去拜会,岂能告得倒他?阿秀爹反被定为诬告,被判以黥劓之刑。鼻子被割了,脸也被刺了字,回家大病一场,不到一个月就死了。阿秀也疯了,每天都在街上游荡大哭,邻居们都看她可怜,施舍一些吃的。那申家却越来越红火,年头刚被王上赏了一大片的田地,前一阵还封了那公子哥儿做县尹,过几天就要上任了。”
庄周听得火冒三丈,怒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只听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哪有什么天理?没有理,就是天的理。仁善君子,仗义执言,若非箪食陋巷,就是身陷灾祸。可你看那操行不轨,作恶多端的,却终身逸乐,富贵累世不绝。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天之报施恶人,又何如哉?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理,是邪?非邪?天道远而无用,人道近而可施。不问人道而问天道,无能为也。”
庄周听此人谈吐不俗,忙回头看他。只见一个肌肉虬结,豹头虎须的男子箕踞而坐,坐姿虽不雅观,但面相器宇轩昂,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际,甚有威仪。
庄周拱手道:“请教兄台高见,什么是‘问人道’。”
那人剑眉一立:“问人道就是替天行道!”
外面一阵吵闹声响起,四个官差正用锁链往阿秀身上套,阿秀惊叫扑打,恐惧已极,庄周正要动手,那人嗖的一下便飞到阿秀面前,随手一抓一掷,四个官差都被扔飞出去。庄周从这一跃四抓之间,便知此人轻功、外功都胜过自己,这四个官差被摔得鼻青脸肿,围观人群都在心中暗暗叫好,同时也不禁为这人捏了把汗。
那人把阿秀身上的锁链解开,提到手里。一个官差拔出刀来,喝道:“你可看清楚了,这,这可是官锁!”
“我想请教一下,她犯了什么事?”
官差见他神威凛凛,目光如炬,有些胆怯,道:“她,她当众滋事。”
那人哈哈大笑:“你们什么时候能换个新鲜的招数?”
两个官差趁他笑时持刀砍来,那人恍若不见,锁链一挥,已把他们抽倒在地。另两个官差见此情形便向后逃,那人拾起一个官差的帽子掷了过去,那帽子先打中一个人后心,又斜拐而出,砸中另一个人的脖子,两人一前一后,摔了个跟头。
庄周暗道用柔物做暗器本已非常不易,更难得竟然能一次打中两人。此人武功高明至极,身手似不在巫王、庖丁之下。
那人用锁链把四个官差栓在一起,道:“我要报官。”
一人赔笑道:“大爷莫要说笑。”
啪的一声,已挨了个嘴巴,“谁跟你说笑?”
另一人道:“请大爷移驾府衙。”
“府衙要去,不是现在。我先跟你们报个案。”
四人一听他同意去府衙都大喜过望,心道等到了府衙,看我们怎么炮制你。嘴上说:“不知大爷要报什么案。”
“我告申家大少,一告他诱拐良家妇女,二告他贿赂官差,三告交结官吏。”四人面面相觑,知道这人原来是有备而来,他们四个本就是申家找来的,告申家不是告自己吗?一人灵机一动,道:“大爷得先去府衙立案。府尹批下公文,我们马上去拿人。”
那人道:“放屁!你们抓这女子有什么公文吗?怎么抓她就行,抓那小子就不行?快带路,大爷陪你们去申府走一趟。”
四人一听要去申府,腿都软了,告饶道:“大爷行行好,您自己去就行,何必带上我们?”
那人手腕一抖,劲力透过铁链震向四人,四人大叫不止,只觉体内剧痛,五脏六腑仿佛要翻过个儿来。忙道:“我们去,我们去!”<
那人掏出一贯钱,掷到饭馆食案上,道:“老板娘,受累帮我照顾一下阿秀,别让她乱跑。”
老板娘道:“放心,但饭钱用不了这许多!”她本想大赞这人英雄,但当着官差的面,却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