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皎皎如云
鲜虞,白狄别种。——《左传昭公十二年》杜预注
“我来试试!”一声清脆之音响起。一个俏丽的黄衫女子走上台去,手持一短棍,正是苏瑾。众人皆知她武功高超,极有望接任下一届中墨巨子,千机棍百变轻巧,与高雄大剑刚猛厚重的路子正好相反。想探高雄武功深浅的人都很高兴,因为面对苏瑾,他将不得不全力而出。
苏瑾是武林中成名的女侠,曾千里驰援鲁国止战,苦守费城三十七天,有墨子遗风。高雄恭恭敬敬地向苏瑾一揖,这才举剑。苏瑾棍去如风,左戳右点,一上来便开始迅猛的快攻,灵动之中又有三分狠厉,这是从韦玄成那儿学来的。<
自从在洛邑中墨会馆与庖丁一战,韦玄成倒在血泊中,苏瑾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钟情于这个每天都想方设法找机会和自己说话的男子。她悉心照料韦玄成的伤势,对他呵护备至。韦玄成右腕经络受损,以后都没法拿剑。但他依旧乐开了花,得意中人相伴,就是让他断一臂也甚是乐意。两人情好渐笃,乐也融融。待伤好得差不多后,苏瑾开始帮韦玄成练习左手使剑。喂招、拆招,比韦玄成自己还要上心。韦玄成右臂虽伤,见识眼光尚在,又在战场上搏杀多年,是以苏瑾也熏陶渐染了些凶猛的路数。
这一上手就把高雄逼了个手忙脚乱,他有意想用雄劲的重剑式击落苏瑾兵器,怎奈苏瑾的千机棍变化莫测,始终不和大剑相碰,出招又快,自己五招之中只能勉强还出一招。楚宸向中墨巨子宋离道:“宋老,您收了个好徒儿,这丫头的武功又进步了。”
袁景中看兵家被墨家压制,很是高兴,笑道:“楚兄这是羡慕了?”
“是又怎样!”楚宸瞪了袁景中一眼。
宋离只是捻须微笑,并不参与两人斗嘴。墨家武学,最讲悟性。儒家还可勤能补拙,墨家如果没有聪明才智,就是再刻苦,也不过止步于二流好手,一流的机关术那是说什么也练不成的。此时苏瑾的武功虽然暂时还比不上她大师兄崔嘉,但最多三年,两人的功夫就会持平,再过三年,则远超崔嘉,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又斗片刻,苏瑾左手反持千机棍,右手一拉,千机棍分为两截,左棍打出,高雄用剑格挡,没想到棍头突然刺出一截软棍,啪!打中了他的左臂。右棍再转,棍头甩出一刃长长的弯刀来,绕过高雄的防守,向他后背刺去,这是她与庖丁交手后,在千机棍中新加的变化。
高雄知自己这招是躲不过,但他天性勇武,越在不利状况下越要放手一搏,当下瞋目大喝一声,声如巨雷,向前直冲!不止苏瑾,在场人闻此无不心惊,苏瑾被吓得手一缓,已被他撞飞出去,韦玄成抢先奔出,接住苏瑾,但这一撞的劲力尚未消散,两人一起倒地。
宋离叹道:“果然天生神力,非人力可及。”
高雄高声道:“苏夫子,您没事吧。”
苏瑾脸色煞白,惊魂未定,但还是笑了笑:“你的力气可真大,服了你了。”
高雄心一定,叉手道:“哪位上来赐教!”
众人见高雄如此气概,都不自觉怯了,台下寂静无声。楚宸心中欢喜,暗道这小徒弟真是天生练武的材料,临敌实战竟比平日练功还高出一层。现在连苏瑾也败在他手下,不禁大为得意。
庄周正准备上场,忽然,人群中飞出一个美貌少女,秀眉美目,肤白如脂,体态婀娜,神情娇媚,身穿浅粉色纱衣,轻若烟雾,纤足独立于台边。蜂腰轻摆,如风摇嫩荷,衣袂飘飘,似仙子凌空。众人无不看得心旷神怡,容貌就已经如此美丽,这一手轻功也极是巧妙潇洒。互相询问这姑娘是谁。庄周也吃了一惊,这,这不是姬婉儿吗?她怎么来了?
阴阳家掌门单鸿卓道:“这是我师弟乘丘子在低阶弟子中发现的道术天才,我已经同意她提前升入中阶了。”
袁景中轻蔑一笑:“不过是身法华丽了些,也算不得什么天才。”
单鸿卓心道:等会儿叫你开眼。
原来,自从姬婉儿上次杀魑魅的风头被庄周盖过后,中山国便在谋划如何让公主重新树立起声威。机缘凑巧,鲜虞族中终于出现了一位年近百岁的长老练成了“遮须夷”神功第十层。遮须夷乃鲜虞语的音译,是“至高无上”的意思。春秋时期,此心法一直是白狄部落的至宝,由鲜虞氏、肥氏、鼓氏、仇由氏四大氏族轮流掌管。后来肥氏、鼓氏、仇由氏三家都为晋国所灭,它就成为鲜虞族的护族神功了。
遮须夷功是修习内功的无上法门,艰深无比,分为十一层,三种境界。一到八层是一境,九、十层又是一境,第十一层单独为一境。三境之间,差距极大。就算聪颖之士练七十年最多也就到第八层而止,而第八层的效果,还未必及得上武林中正常修炼的内功。要练到第八层以上,方有惊人功效。但人寿有时而尽,就算从十岁开始练起,练到八十多岁,终于到了九层,也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更何况还未必能活到这个岁数。劳多而功不显,是以很少有人愿意赌上一辈子去练这功夫。
此个长老能练成第十层,也已经是两百年间第一人了。至于第十一层,则从未有人练成过。练到第十层有一个神奇之处,就是可以转移功法到另一人体中。武林中以真气、内力疗伤本属常事,但都是外界助力,在体内只能略作停留。想把外人传来的内力、真气收为自用本无可能。但这“遮须夷功”第十层却能易经洗髓、移花接木,只不过接收人能吸收多少功力,就看这人本身的根骨了。
移功之后,传功人就会油尽灯枯而死。这名长老以自己一命,传功于姬婉儿,就是要她成为武魁,做阴阳家下一任掌门,进而谋求天之庠序的校长之位,为中山国博出一个复兴的机会。所以这次会武,只能成功,还要漂漂亮亮的成功,让天下人都知道,八家会武的胜者是——中山国公主,姬婉儿!
高雄不知姬婉儿是有意炫技,见她在台缘摇摇晃晃,像要摔下去一般,便道:“你往里面站些,不然我不好出招。”
姬婉儿本就是要以技服众、扬名四海,微笑道:“你尽管动手试试看。”
高雄略一迟疑,一招“龙象斩”便使了出去,“龙象斩”顾名思义,有龙象之力,剑未及身,力已先至。姬婉儿一个飞身跃到空中,剑刺如虹,去挑高雄兵器,众人吃了一惊,连苏瑾都不敢用千机棍和高雄大剑正面相撞,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要短兵相接?只听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高大威猛的大汉与花一样柔弱的小姑娘互不相让地激斗在一起。台下人这才看出,这个小姑娘身负深厚内力,这才能内劲外吐,以硬碰硬。
众人均想,这般蛮打硬拚,姬婉儿怕不是高雄的对手。那知数十招一过,她竟一剑划破了高雄衣襟!
原来高雄剑重,巨剑术又非以速度为主,故而让姬婉儿占了上风,只是这般打法极耗姬婉儿内力。高雄雄心陡起: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小姑娘能不能接住自己全力施为的一剑!但姬婉儿近身而斗,根本不容自己施展绝招。当下抡剑成圆,如大陀螺一般向姬婉儿席卷而去,这是巨剑术中的“扶摇式”,姬婉儿只觉有一股吸力,把自己送向高雄剑尖,急忙翻身后仰,手出寒气,地面上结出一条冰道,直送自己滑出战圈之外。
姬婉儿一走,正中高雄下怀,他举剑凝气,百脉喷张,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地响起,涵精蓄锐,剑尖指着姬婉儿所在的方向。姬婉儿不识这一剑招,但也知不易对付。抢先出手,双臂急振,通红的火舌直射向高雄!
单鸿卓不知姬婉儿是以“遮须夷功”催动阴阳术,还道她真的天资异禀,小小年纪阴阳术便能练到如此地步,不禁频频点头,心想这下高雄不得不闪了。
谁知高雄站立不避,拼着受烈火焚烧之痛,也要把这招“剑奋无前”使出来!一个亮光闪过,火焰被巨剑冲开,台下阵阵尖叫,都道高雄这奋力一掷,姬婉必命丧当场。待火光散去,眼前一幕让所有人震惊!
姬婉儿双手交叉,面前形成一道气墙,那柄宽刃大剑被阻在空中,兀自颤动。高雄心一沉,原来她的内功竟已练到如此地步!
姬婉儿奋力张臂,大剑反射回去,高雄纵跃躲开,却早被算准了去的方向。她有样学样,一剑向他掷去,料到他能躲过这剑,暴起疾进,掌中化出一根冰剑,刺向他将要落脚,算得分毫不差,正好抵在高雄的胸口上。
全程沸腾起来,掌声轰鸣!谁都没想到,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竟然真的打赢了!武功之高,应变之速,实不逊于江湖上一流高手。
她收剑而立,阳光洒在她身上,如一朵娇嫩的水仙花。
这一时刻,谁也不敢动手,谁也不想动手,就想静静地看她那样站着,看她悠悠若梦,皎皎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