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连战
君子可欺以其方。——《孟子万章上》
“哪位上来赐教?”姬婉儿高声道。
全场肃然,无人应答。
她心中一喜,又问道“可有——”
“等等!”台下响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道家席位最后,一个衣衫破败的少年正大口咀嚼着干粮,他见全场都看向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最后一块用大豆和小米炒熟、晾干制成的锅巴塞进嘴里。在一片笑声中跑上台去,吞下食物后,抹抹嘴,向姬婉儿拱手道:“不好意思,我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怕一会儿发挥不好,所以......”<
台下哄然大笑。八位掌门也忍不住乐出声来,袁景中看向东郭子綦笑道:“这是谁家的傻小子跑这儿来丢人现眼?”
东郭子綦淡淡地说:“他是道家的。”
袁景中笑道:“还真是个人才。”
东郭子綦依旧淡淡地说:“是大才。”
袁景中笑得更厉害了。其实这也不怪庄周,自从魏羽祺回宫,他苦练武功开始,就没吃过一顿正经的美食。经常食不甘味,随便吃点干粮豆饭,能对付就对付,全部心思都放到了道术上。有时练了一天阳符,睡觉时才记起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上场前他突然想到,如果最后是因为空着肚子没打赢,那也太冤了,所以顾不得众人嘲笑,也得吃完。
姬婉儿黯然道:“庄公子,我实在不想和你打,但这一场我必须赢。”
庄周道:“婉儿姑娘,我也是非胜不可,得罪了。”他拔出剑来,把剑鞘放在一边。场下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可笑的少年却拿着一把并不可笑的剑,属镂剑。
“没法子了。”姬婉儿吸一口气,向庄周奔来,如风驰电掩般一剑自上而下的直劈下去!她早就听闻庄周于洛邑的战绩,这一战关乎中山国运,下手不能容情,是以一上来便使出凶悍的一招,内劲附于剑上,隐隐出现风雷之声。
哪知这剑竟如劈在水中一般,被他轻飘飘地便架了过去。姬婉儿未等上一剑招使老,接连几剑便奔腾而至,台下众人见她衣袍鼓起,似有疾风,便知她是要以真气强行破庄周剑法。这几招剑剑有开山裂石的声势,然而一旦挥进庄周两尺之内,剑速便放慢下来,力道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几个掌门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响起同一个声音:秋水剑法。
刚刚几招都是姬婉儿在攻,庄周在守。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姬婉儿连攻受挫,真气已无最开始之锋芒,秋水功如大水漫灌,无孔不入,敌气有隙,立时察觉,庄周反手一剑,刺字诀使出,姬婉儿只觉有一股三江倒泄之势,排山而来,哪敢硬接?仗着内功精深,向后荡出几丈。
庄周长剑如流水一般跟进,姬婉儿只觉四处都是劲风怒涛,连绵不绝而来。众人见姬婉儿如一朵杨花般在狂风之中飞舞,仿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高低左右,全凭那个少年剑意如何,都暗地庆幸与之对战的是姬婉儿而不是自己。
乘丘子在台下见姬婉儿被庄周逼得毫无换手之力,气愤已极。上次精心设计,帮她杀魑魅扬名,结果就是被这个不知哪来的愣小子抢了风头。这次又是如此!心中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姬婉儿眼见自己就要被挤下台去,情急之下,突然想到孟子说的一句话“君子可欺以其方”,庄公子,我本不愿骗你,但这是必赢之战,对不起了。
庄周知姬婉儿内力精深,不敢小觑,是以秋水剑劲源源不绝,绵绵不断。陡然间突然察觉对方内力全失,真气尽散。心中一惊,难道她刚刚接连催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那我这剑下去还不是要了她的命?急忙停运秋水诀,岂料他剑劲一停,对方真气便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他急忙后撤,这下攻守易位,姬婉儿知庄周剑术高超,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把“五行剑法”使得虎啸龙腾,剑气纵横。这五行剑法的要旨本就在“递相资生,环环相扣”,一旦有一招罩住对手,后招便应时而生,与前招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九连环”一般。若不是姬婉儿急于求成,剑招过快过狠,失了“气象森严、稳中求进”的法门,这剑法威力还会更强。不过效果也没有现在这般立竿见影。
只见庄周每接一招就后退一步,十招便后退十步,台下观者都暗道这少年看来也不是姬婉儿的对手。但眼光锐利的高手却看出,庄周这几步退得可大有门道,手中长剑来回转还,也有迹可循,绝非是仓猝招架,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看得不错,这正是庄周昨夜领悟的“缘督以为经”的道理。他这几退几挡都是顺势而为,不仅将姬婉儿的劲力自然而然的化解了,反而借力增力,属镂每转一下,秋水功便生起一分,表面上看起来大处下风,其实全身蓄劲涵势,蕴力不吐,静待此消彼长,反戈一击的时机。
快退到台边时,庄周蓄力早足,百骸、属镂之上都是自然之劲,脚步一停,内劲吐处,秋水剑劲磅礴而出,就像溃堤的洪水浩浩荡荡,一发不可收拾!
刹那间剑横九野,石破天惊!
众人只听空气中如闷雷一声,姬婉儿剑断成九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下台去。台下诸人看得心惊胆落,震汗如麻。若非亲眼所见,怎么也不相信刚刚那纵横无匹的一剑出自一个年纪轻轻、衣衫落拓的少年之手!
不少人不禁黯然伤神,像自己般勤修苦练,恐怕再练个二十年,怕也是及不上他,如此苦修,所为何来?乘丘子马上抢出查看姬婉儿伤势,庄周也吃了一惊,心下歉疚不已。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的武功修为已经大进,刚刚顺其自然之法,又正好符合秋水剑诀的要旨,两者相济相成,若非姬婉儿有“遮须夷功”护体,早就命丧当场。
“婉儿姑娘,我......”庄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见姬婉儿面如白纸,乘丘子连点她几处大穴,知她已受了严重内伤,正要下场帮忙医治,只听一声“好!我来领教。”身旁一道寒气袭来,赶忙避过。
一个黑面男子手持狼牙棒打来,那棒甚是奇怪,棒首有个空空的洞,难不成里面竟是空心的?庄周在洛邑魏府前见过此人,是中墨大弟子崔嘉。他长棒挥动旋转,组成了一道光幕,劲风阵阵,对庄周连下几招杀手,边打便道:“你既不要休息,便来领教墨家武功!”
崔嘉一直觊觎中墨巨子之位,自己武功最强,又是门下大弟子,将己执掌门户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师父却对苏瑾最为青睐,言语之中,竟把她当做下一任巨子来调教培养,这小师妹年纪虽轻,武功进速却快,江湖上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响,若不早定大事,恐怕再无希望。所以这几年潜心苦练,拟在这会武中一举压倒诸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墨的下届掌门。本来最忌惮的是孟子门生公孙丑,好在他已死在大鹏罡气之下。本以为武魁之路,再无阻碍,没想到又出了一个劲敌!
这小子剑法深不可测,看他最后击倒姬婉儿那剑,自己决计挡不住。以功力震断长剑,修为深厚的内家高手也能办到,但若想像刚刚那般把兵器断为数截,则非有精纯雄强的内功造诣不能。这才趁庄周力战姬婉儿后抢先下手,不给他休息的时间。
苏瑾见崔嘉棒法狠辣精妙,每一手后都伏下几般变化与后招,端的是凌厉无伦。心道师兄当真有城府,这套棒法从没有施展过。她是机关行家,一眼便看出那狼牙棒内有玄机,庄周可是要吃亏了。崔嘉心中更惊,刚刚这几下连击是他生平绝技,没想到全被这小子接了下来。棒上几百斤的力道竟如同打入了汪洋大海中一般,变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自己反倒为对方劲力带动,手臂越来越沉,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要堕秋水剑劲的彀中。当下按住棒柄上的机括,棒首喷出一阵白烟,庄周只觉得冷风嗖嗖,寒气侵入肌骨,剑上结霜。也不知这白气有没有毒,急忙屏住呼吸,向后疾退。崔嘉步步紧跟,白气喷射,狼牙棒一晃,竟中分而开,如大夹子一般砰的一声便套住属镂剑,用力一夺,吃了一惊,居然没夺过来!
这棒中装有他苦心觅得的“玄霜石”,以冰蚕粉浸之,机关一催便能喷出碧阴寒气,先冻僵对手内力,再夺人武器,当真是百发百中。今天是怎么回事?再看庄周,面色红润,紧紧拉住剑柄,丝毫看不出寒气入体的迹象,难不成他有什么奇遇,竟不怕阴寒之气?想及此处,棒柄一转,棒首忽的射出赤红的火焰,炽烈的热气席卷而来,庄周手臂灼痛,急忙撒手后跃,衣袖已经烧毁,属镂剑则被崔嘉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