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技惊四座

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孟子离娄下》

袁景中问道：“宋老，你这徒儿练的好机关术啊，那根像狼牙棒似的兵器叫什么？”

宋离道：“惭愧，老朽也不知。”

“夺了属镂剑，这兵器怕是要天下扬名了。”袁景中小眼睛一眯，看向楚宸：“楚兄，你的纯钧剑可要拿稳些，小心被人套了去。”

楚宸怒道：“袁掌门，你也别在这儿阴一句阳一句的，等会儿比武结束，你我就在这触穹峰顶打一架，岂不痛快！”他嘴上这么说，但想起崔嘉刚刚夺剑的手段，也不禁胆寒。当下思考起应对之策。

崔嘉这兵器是他花了大心思制造的，起名为“潜渊”，意思是这棒看起来平平无奇，若潜龙在渊。一旦得其时，施展起来，则飞龙在天。这既是在说这兵器，也是在自喻。他先前忌惮庄周剑法高明，现在夺了他的剑，哈哈大笑，甚为得意。<

庄周身形一晃，已欺到崔嘉面前，伸手去夺他的“潜渊棒”，崔嘉回棒急掠，庄周足下不动，上身轻摆，便避开这棒，右手回转，反拿他手腕。

崔嘉吃了一惊，没想到小子空手功夫也大不寻常！怎奈棒长人近，棒法施展不开，当下后退欲拉开与庄周的距离。庄周知其心思，步步紧跟，贴身而斗，比之刚刚兵刃在手更为激烈。

众人不知蚩尤阳符武功旨在融合拳、掌、肘、指、爪、膝、腿等各式路数，见庄周忽拳忽指，爪抓掌带，只道其武功渊博。但一般多者不精，精者不多，可这位少年却招招妙尽其用，拳掌肘指诸种变化似万花筒般层出不穷，却连接严丝合缝，仿佛一套武功一般。秋水剑法与阳符皆为极上乘的武学，而大凡上乘武功，都是以约驭博，以少代多。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老子云：“大道至简。”都是这个道理。

所谓“一法通，万法通”，庄周天资奇高，心思空明，早习得秋水剑诀，窥得上乘武学的堂奥。加上有强劲真气为根基，练蚩尤内功水到渠成。而这一个多月的废寝忘食，痴练阳符，居然让他学了个有模有样，武功已突飞猛进。否则单凭东郭子綦的几句话，断然领悟不了庖丁“缘督以为经”的法门。而若无此法门指导，庄周悟性再好，毕竟新学乍练，出手难免滞涩呆板。各种机缘相互为济，这才有了现在众人看到的神妙身手。

只不过蚩尤阳符实在是古往今来的第一等功夫，博大精奥，受用无穷。庄周不得已而求速成，其实已大违阳符原旨，学得形似而非、模棱两可，并不能发挥阳符的真正威力，但也极是厉害。数十招一过，崔嘉已险象环生。此时“潜渊棒”反而成为了他手中的拖累，要扔舍不得，要用没有用武之地。正当举棋不定之际，庄周一拳中宫直进打来，他急忙出手挡住，哪料拳忽变为掌击来，崔嘉侧头急歪，虽然姿势不雅，但总算躲过。不意掌又变为指，猛然戳中他的“天荣穴”！

紧接着，大指、小指齐出，又点中他“扶突”、“人迎”两穴，这几下干净利落，顺势而下，三穴点得间不容发，恰到好处，当真有浑然天成之感。

崔嘉面如土色，深悔自己没早丢了“潜渊棒”，左臂上的“飞豹手”机关没来及打开就被制住。台下众人都忍不住喝起彩来，声冲云霄。宋离望向孟子，发现孟子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相对，都想起了同一件往事。宋离又看向东郭子綦，发现他还是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似乎对刚刚庄周的点穴手法视而不见。

“好身手！”名家掌门惠施赞道。他三十多岁，白面无须，一双眼睛甚有灵气，让人一看就感觉很聪明的样子，是八大掌门中最年轻的一个。

楚宸道：“没想到后辈中还有这样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袁景中接口道：“是啊，还是东郭老高明，不声不响地收入门下，道家这下出彩了，只不过，他好像没用道家武功吧。”

单鸿卓掩鼻道：“呦，这儿什么味儿这么酸呢？”他虽不满庄周打败姬婉儿，但不会放过挤兑袁景中的机会。

东郭子綦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不置一词。

此时庄周已下场休息，很多人围了上来，有的赞美，有的询问，有的请教，庄周应对不暇，挤出圈外寻找姬婉儿的身影。这才发现她已经被抬下峰去，想向乘丘子打听她伤势如何，却又不敢。祭天台上空荡荡的，自庄周一走，竟无人再敢上台。庄周心中一喜，也算有惊无险，终于可以去大梁见魏王了。

孟子低头在竹片上写了几个字，让侍者把它交给彭更。彭更看过后，惊诧地向老师看去，孟子点了点头。彭更走上台去，全场一下安静下来，看来学正是要宣布武魁的得主了。只听彭更道：“庄周，你休息的怎么样了？”

庄周道：“回夫子，可以了。”

“好，你上来吧。”

庄周佩剑而上，彭更道：“你把剑放到台边。”

庄周依言而行，心道可能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只听彭更道：“我来领教。”

庄周惊道：“您，您是要参加会武？”其实何止庄周，台下除了孟子之外人人觉得惊奇。彭更做学正已经很多年了，把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为人有些死板，但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向来为学子钦佩。虽然学正可以参加会武，但人人都知道彭更不会上场。因为会武的规矩是夺了武魁，就是所在门派的下届掌门。而儒家继任掌门的一定是彭更的师兄、有“儒家第二高手”之称、名气直追孟子的万章，这是天下都知的事。万章现在任天之庠序教育长，是不能参加会武的。一旦彭更夺得武魁，岂不是抢了师兄之位？是以谁都没想到彭更竟要出手。

彭更一声不吭，掌风已至。这一掌好厉害！竟从四个方位罩住了庄周的去路。庄周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手，而且是即发即至，几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千钧一发之际转身避过。忙乱之中急忙去拿剑，但被彭更封住去路，掌掌击其要害，根本无取剑的余裕。心念一闪：“不好！中计了！他让我放剑，我只道比武结束，否则怎能自去兵器？”

几次抢出，都被拦回，肩头一痛，被掌风扫中，顿感火辣辣的难受。庄周心下一凛，彭夫子掌力如此雄劲，自己全神应对尚未必能取胜，还要想着去取剑？恐怕剑没拿到，自己先要中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及此处，开始全力施展阳符与彭更过招。

众人此前见彭更让庄周解剑，又突然抢攻，均感不忿。待见他龙行虎步，神威凛凛，一掌掌打来气象开阔，堂庑广大，都不禁深感钦佩。再看庄周勾打锁击，擒拿钩腿，招招都变幻莫测，轻巧绝伦。表明上平平无奇的一招直击，都暗藏着意想不到的后招。

两人越打越快，转瞬间斗了三十多招，台下议论纷纷，这种一流高手的公开对决可不是随时都能见到的。平辈之间三五成群，互相探讨，而师长则以此两人身法、招数教育子弟。就连把庄周恨得咬牙切齿的乘丘子都暗悔之前不应该让人把姬婉儿送下峰去休养。如果让她在这儿看完这场比武，定会对武学修为大有裨益。

崔嘉看后更加沮丧，原来庄周武功一精于斯！刚刚和自己相斗并没使出全力。这倒也是高估庄周了。蚩尤当年于各派武学无所不窥，融会贯通，这才创下囊括各种武学路数的阳符。庄周此前拳脚甚为平庸，仗着聪颖即学即用，只能作为应急的权宜之道，所领略的还不到原书的十分之一，不少招式使得是似而非，若非参悟了“缘督以为经”的妙旨，把诸多不连贯之处自然串起，顺势而为，二十招内就会被彭更打败。阳符中也包括掌法，彭更掌法精湛，与阳符中“掌式”颇有可以参证的地方。就像有一位老师现场为庄周演练出掌一般，庄周所学的精妙招数由此被激发出来，这才斗了个旗鼓相当。此是“遇强则强”的道理。

这时太阳已经隐去，铅云低压，劲风阵阵。台上两个身影已不像刚刚一般以快打快，而是倏合倏分，倏来倏去。两人心下都暗自佩服对方，都不敢把招使实了，一招刚交，看对方出手便知此招胜不了他，便即收手，是以迅发迅收，各自试探。

这一试探，庄周立占上风。阳符武功，五花八门，虚虚实实，变幻多姿。彭更手腕上的“阳谷穴”差点被庄周点中！也亏得他造诣精纯，竟能硬生生地缩回正在发劲右掌，气血回冲，后退几步。

庄周乘胜而进，忽觉一股凌厉无比的劲力排山倒海地压将过来，上下左右都被这股大力封住，心下电光一闪，是不惑掌的“士志于道”！不敢硬接，直接顺势躺倒，翻滚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