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烈焰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
庄周这一滚滑稽至极，但全场竟无一人发笑。这“士志于道”是那不惑掌中的精妙招数，当年盗跖何等神功，都被孔子以此招打穿右肩。以彭更在这套掌法上浸润出的功力，能躲过就已经是万幸了。
其实，顺势而避，乃武学正途，此间有大智慧。饶是如此，掌风所过，还是震得庄周手臂酸麻。心道原来这不惑掌竟能练到这般地步，怪不得有“天下第一掌法”之称。自己在不惑掌上的修为和他相比可差得远了。彭更见庄周竟能避过一击，也吃了一惊，沉肩坠肘，右掌直出，怒潮狂涌，势不可当！
此时庄周已滚到属镂剑旁，拔剑而起，使出格字诀来，当下如绝岸万丈，壁立潮回！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巨响，属镂剑上散着金光。庄周退后两步，彻底消散了彭更的掌力。后退这两步虽然示弱，但却合乎“顺势而为”之旨。若为了面子，一步不退，则不免窒滞、耗费真气。<
庄周正欲挥剑上前，彭更道：“不用打了，我破不了你的秋水剑法。认输了。”说罢飞身下场。众人均觉得彭更这一番比武有些莫名其妙，但不敌庄周剑法是实，心中都对这个衣着落拓的少年升起崇敬羡慕之情，觉得他衣着非但不难看，反而有些放荡不羁的韵味。当然，这韵味中的一部分还是要归功于属镂剑。彭更之前见到庄周剑术，便知自己胜不了他。何况孟子让自己上场也只是为了试他空手的武功路数，所以一见庄周取到属镂剑，便即下台。
万章站起身来，向众人道：“还有哪位想一展身手？”全场都注目着庄周，心中已经认定这个少年将成为本届八家会武的武魁。这次会武，也必会随着这位年纪最轻的武魁的诞生，永载史册。
万章又问了一声，还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静待万章宣布结果。
武功称盖世，正是少年时！任谁看过这场比试都会坚信，这颗天之庠序的新星必会照亮整个武林！
万章问出了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声。一只由烈火组成的大鸟蓦地飞上台去，向庄周袭来！在一阵惊呼声中，庄周运起截字诀，剑劲反撩上天，大鸟振翅疾飞，洒落点点火星。
一个身着黑白相间的长袍，白得无血色的瘦高男人走上台来，正是乘丘子。
当年鬼谷子在天之庠序执掌阴阳家时，弟子十数人。其中有四人最为突出，庞涓、孙膑、单鸿卓、乘丘子，人称“阴阳四杰”。庞涓、孙膑都意在仕途，结业后离开天之庠序，各自在魏国、齐国得势。单鸿卓与乘丘子的武功在伯仲之间，鬼谷子以单鸿卓入门早于乘丘子，故而在归隐云梦山之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单鸿卓。乘丘子虽不执掌门户，但武功、辈分均高，又是掌门的师弟，故而在天之庠序的阴阳家一脉中极有威望。
这次会武，他一心一意要助姬婉儿成为阴阳家掌门的继承人，结果又被庄周横插一脚，心中气愤难平。他与单鸿卓同辈，就算夺了武魁，也没有什么光彩。更何况两人年纪相仿，自己即便成为继承人，也未必能熬到接任之时。所以这次上场，不为其他，只为不让庄周称心如意！
火鸟还在空中盘旋，火星簌簌而坠。乘丘子双手被大袖遮住，根本看不见他如何施法。往那儿一站，纹丝不动，气度沉雄，自有一派大宗匠的风范。他盯着庄周，丝毫不掩饰眼光中的厌恶，冷冷地说：“阳脉所行，通贯六府，挟脊下行，刺直阳之脉上四，哪四者？”
庄周一怔，仿佛又回到了阴阳课前令他煎熬的提问环节。他努力回想着魏羽祺、公孙怡、姬婉儿为他写的笔记，并没有这道问题的答案。
乘丘子又道：“太阳、阳蹻而上行，其输上在于大杼，其下出于巨虚之上下廉，下上若一，又当如何？”
庄周见乘丘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由得握紧了属镂，心中既思考着乘丘子的意图，同时也警惕着那只来回飞舞的火鸟，防止它突然袭击。咦，那只鸟怎么好像变小了？
“乾丁烈，坎丑焰，艮两昧，三者相当，名之曰何？”
台下众人听得莫名其妙，不是比武吗？怎么变考试了？袁景中问单鸿卓道：“他说的是什么？”其余掌门人也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岂知单鸿卓像呆住了一般，张着嘴巴，眼睛瞪着大大的，双手轻颤。
庄周举剑道：“夫子，你问的问题我都不会，但这场比试我必须要赢。请您赐教！”
乘丘子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你叫我声夫子，那我不能亏待你。”这一抹笑意越绽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庄周不寒而栗。
“听好了”，乘丘子忍住笑意，“我来教你！”双手一拍，火鸟霎时间化作满天火星，“直阳之脉上四者，一、太赫”，伸出食指向外一点，之前火鸟落在庄周面前的火星突然串起，连成一条火龙向庄周扑来，庄周属镂猛挥，剑风挡住火龙，趁机向后急退。
“二、商曲。”乘丘子双指平运，庄周背后涌出四条火鞭向他抽来，他运起秋水剑劲，虽挡住这一击，但火星落到衣服上，燃毁之处冒出阵阵轻烟。
“三、通谷。”乘丘子向下轻拍，如跳舞一般。庄周所站的地面突然向下一沉，冒出火来！他疾向上跃，脚下一阵炙热，鞋已被烧着。火舌喷射而出，他凌空旋转，属镂在他手上发出阵阵劲风，终于扫开烈焰。
“四、绛关。”乘丘子向上一指，空中一片炽热的火云急飞下来，登时将庄周全身罩住。庄周情急拼命，剑指苍穹，刺字诀破空而出，风声飒然，剑光耀光，火云竟被剑力击碎！火焰如下雨一般飞向庄周。
全场都看呆了，甚至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刚刚的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不可思议。即使是阴阳家诸人也看得惊奇万状，做梦也想不到阴阳术竟然还有这般用法。
单鸿卓望着满台滔天的火光陷入回忆之中。当年鬼谷子即将归隐之前，开坛讲学，答疑解惑。乘丘子曾当众提问：“道、法两家皆有阵法，我阴阳家也属数术之列，如何没有？”鬼谷子道：“你问得好，三天后答复你。”
老师言必出行，推迟三天才走，临走前留下三个问题，正是乘丘子刚刚问庄周的问题。这三个问题大家一起讨论多时，都没有得出答案。自己当时希望继踵老师，成为水火双修的修行者，需要突破的难关不少；再加上继任掌门，公务繁多，渐渐地也就忘了这三个问题。没想到竟让师弟给参悟出来。看来这是一个阵法。刚刚火鸟来回飞舞，火星落地，就是在布阵！他问庄周这几个问题，也是给布阵争取时间。这阵法如此可怕，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袁景中则想，这阴阳方术这么厉害，怪不得问单鸿卓他不愿答话，如要和他相斗，最好以纵横术和他抢攻，叫他使不出这功法来。
乘丘子见庄周一剑破云，叫了声“好。”双手中指、食指下弯相对，其余三指紧扣：“小子，你听好了，上在于大杼，下出于巨虚之上下廉，下上若一，则火倍其性。”说罢，三指齐开。
庄周正用长剑挥劈飞来的火焰，属镂剑已热得发烫。忽觉四面火苗猛地窜高几尺，如野草般左右疯长，瞬间连成一片，把他围在火海之中！
他连使格字诀护住周身，但全身衣服毛发都已着火，右手被烫得发出嗤嗤声响，属镂剑再也拿捏不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庄周知此时丢剑必死无疑，鼓起勇气去抓那滚烫的剑柄，怎奈四周火钳袭来，把庄周逼得离属镂剑越来越远，也离武魁的位置，离大梁城，离那个明媚无俦的姑娘越来越远。他被紧紧地困在最后一块没有烧着地面上。
万章急道：“够了！庄周，你快认输。”
庄周不能认输。乘丘子也不会给庄周他认输的机会。他要彻底让这个接连坏他好事的少年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双臂一张，一个火圈出现他身体周围，如一条蛇般不断窜动。他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乾丁烈，坎丑焰，艮两昧，三者相当，名之曰——气冲。”
庄周四面的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一般向空中延伸，万条火苗肆无忌惮地往上攀登，在庄周头顶汇聚成一把巨大骇人的火焰之剑！把所有人脸上的..整理惊恐表情映照地一览无遗！
浓烟滚起，空气中都弥漫着灼烧的味道，乘丘子头一点，火剑刷的一声落了下去，台下狂喊尖叫，人人都道庄周必死无疑！
火光中一个亮晶晶东西腾空而起，蹭的一声闪过，刹那间，满台的火焰竟全部熄灭！
只见乘丘子跪在地上，血流了满地，左肩插着一柄剑，正是属镂剑。
赢了，终于赢了，可以去见魏羽祺了。乘丘子怎么样了？我偏了剑，没有杀他。
庄周浑身衣服破烂不堪，到处焦黑，摇摇欲坠。四周静悄悄的，死一般的沉寂。
万章夫子呢？这回可以宣布武魁得主了吧。
还是没有声音。
庄周抬头看去，只见台下众人呼啦地一下退后了几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光中包含了恐惧、憎恨、惊悚、鄙视、厌恶、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羡慕。一个法家弟子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叫道：“是，是蚩，蚩尤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