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八家会武（1）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庄子齐物论》

东郭子綦道：“这么好的根骨，你们儒家不要，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孟子手一抖，棋子差点落下，被他用真气吸回掌中，缓缓地说：“你倒说说，我这个杞人在忧什么。”

东郭子綦神情木然：“成名过早，恐非少年之福。”

孟子抚掌笑道：“盘纡山虽大，但能解出这步棋的，不做第二人想。可惜你不喝酒。”

东郭子綦下了一子：“多虑了，他赢不了。”

孟子道：“当年的黎长君，我也认为他赢不了。但这人呐，活得越久，看得越多，越觉得没有绝对的事。”

东郭子綦叹了口气道：“长君才气，天下无双，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人了。”<

孟子调侃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话多感慨也多。”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东郭子綦起身离开，慢步而去。

孟子对此已经习惯了。两人下棋，从来都是乘兴而对，兴尽而止，对弈上千局，真正下完的恐怕不到一半。

“诶，小子，是睡着了吗？”

庄周回过神来，看到一个形若槁木、神情萧索的老者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的膝盖早已麻得没有知觉了，但时间一点不难熬，从他跪下开始，便在心中琢磨阳符上的武功，对外面之事不闻不见。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偶尔心烦意乱便转而诵读《道德经》之外，几乎连睡梦当中，都在钻研道术武功。当真是习武成痴了。

庄周道：“抱歉，晚辈刚刚走了神，您是？”

“孟夫子要见你。”

庄周欣喜若狂，想要站起却跌倒在地。勉强撑起又再次摔倒，双腿僵硬怎么也不听使唤。正用力挣扎间，老人道：“站不起来就不站嘛。”

庄周急道：“那怎么行？”

老人道：“气血运行，自有其道，现在想强行用腿，逆气血，背经脉，当然事倍功半了。你平时走路需要去想气血怎么运行吗？不需要。那是因为人体经脉乃天然生成，顺之自有生气，是以能抬腿就走。因循自然，则无往而不利。”

庄周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蓦然想起庖丁临死前说的话。不由喃喃道：“缘督以为经。”

老人听了这话一怔，立时点头道：“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庄周曾无数次揣摩“缘督以为经”这五个字，但都不得要领。现在突然豁然开朗，所谓“缘督”，就是顺着经脉，也就是因循自然的意思。《道德经》曾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顺其自然，则可事半功倍，逆势而行，则事倍功半。长久萦绕在心中的疑问一下解开，不禁喜不自胜。随即想到，庖丁对魑魅的最后一战，收刀之后，魑魅为什么都骨肉分离，如土委地。当时还以为庖丁有意显示刀功，其实不是。他是顺着魑魅原有的身体构造下刀，避筋骨，入缝隙，依天理，因固然。武学之道，一妙于斯！

想通此节，不再用力挣扎，双腿按照舒服的姿势随意伸弯，凝神定气，抱元守一，缓缓站起，再无阻碍。庄周这一站，才真正踏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明白了“缘督以为经”的道理，同一套武功，同一种招式，再施展出来，和以往又不可同日而语，向老人一揖到地：“多谢前辈指点。”

老人脸上闪过惊异之色，随即负手而去：“孺子可教，陈臻说得果然没错。”

“您认识陈老伯？”

“你和孟子说，算你入道家了。”

“前辈，前辈？”

老人不再说话，越走越远。

庄周走进仁圣宫，孟子正闭目坐在棋盘前，庄周前脚一跨进殿门，孟子便道：“庄小子，谁让你进来的？”

庄周心下骇然，两人相距如此之远，他仅凭自己一脚踏地，便知来人是谁，内功之高，实已至通明之境。当即跪倒道：“一位前辈说您要见我。还说算我入道家了。”

孟子睁眼笑道：“他做自己的主也就算了，还要替我做主，罢了，你进来吧。”

庄周来到孟子面前，孟子道：“八家会武顾名思义，乃八家武者方能参加。夺魁后便成为所在门派的下任掌门。刚刚许你做道家门下的就是道家掌门人东郭子綦。以后你就是道家中阶弟子了。”

庄子心下感动，叩头道：“两位夫子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学生只想获胜，绝无意觊觎掌门之位。”

孟子悠然说道：“这就不是你说的算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二天清晨，风和日朗，碧天如洗。触穹峰顶，祭天台旁，锦旗绣帐，衣冠如云。各家弟子分坐不同方位，等待会武开始。祭天台正南有八个空席，是八大掌门之位。庄周坐在道家弟子中的最后一排，见这阵势，顿觉自己胜算渺茫，怖惧忧愁，一起袭来，彷徨之际，开始默诵《道德经》，一入玄理，心思遂定。

鼓声咚咚，在场人全部站起，恭候八大掌门入座，待掌门都坐定之后，仍然垂手站立，庄周虽不知道大家在等些什么，却也有样学样。只见学校教育长万章走上祭天台，朗声道：“会武之例，所从来远矣。少昊开校力之试，后羿有逐射之赛，皆以武会友，互成互长，开眼界，广见闻，非徒只争一时长短也。同门过招，自当点到为止。然道术神妙，拳脚无眼，若一时失手，有所损伤，不可衔恨怨怼，亦不许挟私报复。有违此者，严惩不贷。”

场下一起作揖：“谨遵校令。”

万章向孟子一揖，孟子起身道：“开——赛——”

四金六鼓齐鸣，响声震天，若行军攻战之鼓乐。金鼓一停，台下跃上一少年，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宽刃大剑，许多人认得，这是兵家的中阶弟子高雄。他天生神力，少能扛鼎，是燕国有名的大力士。正好适合研习兵家的巨剑之术，是兵家一众后辈中的杰出人才。天之庠序学制，低阶一年，中阶两年，高阶不限，人人都推测，此人一进高阶，恐怕用不了一年就会成业。而能在天之庠序授课的，必须是成业之人。

高雄性直，从没想过要夺武魁之位。只不过这是一个积攒实战经验与一展身手的难得机会，既然早晚要上，不如先来打他一场。反正规矩是胜过一场后，即可下场休息。如此能避免有碍公平的车轮战出现。所以谁先谁后，差别都不大。可他这么一站，那些抱着露一下脸就走的人便都不敢上场了。就怕脸没露成反而惹一鼻子灰。

高雄见没人上场，便道：“早打早完，哪一位出来赐教。”

一位瘦削的白衣女子跃上场中，举剑道：“我来领教高招。”

庄周一看，这不是沈山的侄女白涵嘛！

白涵是道家中阶弟子，席位和他只隔了两排，竟一直没瞧见她。其实白涵早就看到庄周，心下大奇，他一个低阶弟子怎么进来的？想要询问却又恨庄周拒婚，是以不交一言。等着庄周叫她。谁知道庄周目不斜视，根本不往她这儿瞧。不觉心中有气。现在突然上场，有三分就是要引起庄周的注意。

高雄略一点头，举剑就上。常人若要使大剑本就不易，难得高雄竟能将它舞得虎虎生风。白涵自习练秋水功后，内力、剑术都有提升，虽根基甚浅，但剑上已隐隐有了一股水的柔劲。不想高雄力大剑沉，劈水而开，白涵只挡得一剑便手臂酸痛，深悔自己任性轻率，用力掷出长剑，盼能阻下高雄一程。

高雄击飞来剑，白涵脚踩天罡步，一个踢腿，黑色的足印直奔高雄而去。台下不少人哦了一声，原来这姑娘道家功夫平平。道家结印，分为黑、白、青、紫、金五重。白涵只练到第一重，恐怕挡不住高雄。果然，高雄一剑便击碎足印，连续三剑把白涵逼到台边，最后一剑，叫了声“去”，白涵便被剑风带下，直落到地上，竟没摔倒。

不少人忍不住喝起彩来。高雄能用剑风带人，又不伤人，刚刚那剑力用得大一些白涵不免后仰着地，用得小些则推不动她。难得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只此一招便显出功力的精纯。白涵悻悻地回座，庄周正要打招呼，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也就不敢说话了。

高雄道：“哪位再来赐教。”众人一惊，他这竟是要放弃休息的机会，继续对战。自从八家会武举办以来，原也不乏这样的例子。但一般都是超凡高手为之，很少有先上场的后辈就如此托大的。大上届会武，邪君曾以绝伦武艺连胜七场，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特例。这少年也太过狂傲了！如此推想倒也错怪了高雄。他生性耿直干脆，觉得既然自己没累到，就接着再打，省得过场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