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缓兵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尚书吕刑》
魏羽祺一听，哭声立止，喜道：“您终于同意啦？”
魏王道：“你如果答应一个条件，寡人便可以给他机会，但要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庄周看事情有转机，喜上眉梢。魏羽祺则知父王老谋深算，恐怕没这么简单，便道：“您先说给什么机会？”
魏王道：“下月十九，就是天之庠序举行‘八家会武’之日，这小子如果能拔得头筹，寡人就同意这门亲事。”
魏羽祺怒道：“你明知低阶弟子是不能参加八家会武的！”
魏王脸色一沉：“这是唯一的机会，寡人不会再妥协。”
魏羽祺晃了晃冰锥：“不行，你现在就答应我们在一起！”
魏王深知此时是父女博弈的关键时刻，但凡有一点松口，就会永远被女儿制住。当下不动声色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当真不孝至此，决意自戕，寡人也没有办法。”<
庄周见魏羽祺神色决绝，马上应道：“好，我答应大王，定拿头筹！”
魏羽祺叫道：“庄周，我们不答应！”
庄周认真地说：“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到！”
魏羽祺暗道这个傻哥哥啊，哪有那么容易！别说低阶弟子根本不准许参加八家会武，就算参加了，也绝难讨得了好去。八家会武十年一次，各家除掌门人之外，皆可下场比试。也就是说，苏瑾、韦玄成、滕更、乘丘子那些夫子们，都有可能成为庄周的对手！天之庠序高手如云，庄周武功虽强，想要夺这第一，却也是千难万难。
魏王道：“怎么？你知道这小子肯定成不了气候？你不是常夸他武功如何如何吗？”
魏羽祺知道这是父亲的激将法，迟疑之间，庄周走上前来，温声道：“你以死相逼，那我怎么办。难道你死了，我还会独活吗？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八家会武？你瞧我给你得个头名回来。”
魏羽祺心中一阵甜蜜，只觉勇气倍增，头脑也灵活起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试，若是不成，再想他法就是了。想通此节，心中便安。冰锥放了下来。
魏王心下暗喜，鱼儿上钩，就别怪父王反客为主了。硬起心肠道：“别忙，这个机会还不一定有，之前说了，给机会的前提是你要答应父王一个条件。”
魏羽祺暗骂父亲狡诈，自己一退，他反而要进一步。这“别忙”两个字实在气人，别忙什么？别忙高兴？还是别忙放下冰锥？当下冷着脸问：“什么条件？”
“在八家会武举行之前，你乖乖呆在宫中，不能回天之庠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就一个多月，那小子只要胜了，来大梁城，你们就可以见面了。到时父王亲自设宴招待。”
魏羽祺心下起疑，不住思索父亲到底是何用意，突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他不让我和庄周一路，难道是要......当下大声道：“那不行，如果你这期间派人暗杀他怎么办？”
魏王笑道：“你真是异想天开。”心中暗叫不妙，这丫头果然机警，竟猜出自己心中所想。他在无奈之下说出八家会武一事，本是用了“缓兵之计”。出了大难题的同时，也给出希望，这样便能让女儿不再寻死觅活。“八家会武”何等场合，自从孔子之孙子思子设下此盛会之后，除了一人外，就没有三十岁以下的能进入前三。即便是唯一例外的那个人，也是成为高阶弟子之后才创出奇迹的。庄周剑法再高，想在强手如林的天之庠序压过各家出类拔萃的武者，绝无可能。
只不过他败了之后，若还是和祺儿纠缠怎么办？所以又定下“釜底抽薪”之策。只待哄走女儿后派出刺客除了此人，不过如抹掉一粒尘埃而已。女儿要是问起，就推个一干二净。算盘打得很精，没料到被宝贝女儿一眼看穿。既然她已经起疑，此计不能再用，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你父王一国之君，怎会用如此手段？好吧，当着这么多人，寡人许个诺，不会派人害庄周，这你总放心了吧。”
魏羽祺道：“先让医官给庄周治伤。”
魏王不耐烦地说：“好！颜瀚，送公主回宫。”
魏羽祺望向庄周，万般不舍：“你一定要好好练功，一定要得第一！”
庄周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颜瀚牵了一匹马走上前来：“请殿下上马。”
魏羽祺道：“医官怎么还不来！”
魏王耐住性子说：“你一回宫，医官马上就来。”又向一骁骑道：“你先回去，令黄文庭候在宣明门外。”黄文庭是魏国最好的医官，骁骑飞奔而去。
魏羽祺听了这话，只好上了马，由颜瀚牵着离开庄周。魏王终于松了一口气，看都没看庄周一眼，骑马和魏羽祺并驾而行。骁骑缓缓地在后面跟着，踏碎了一地月光。庄周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魏羽祺那红色的衣衫，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只见魏羽祺突然回头，用尽力气喊道：“庄——周——，会武过后，来大梁找我——”
“我一定会去——”庄周用力挥动着手臂，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诗经》中的一句话：“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触穹峰是“八峰岭”中的第一高峰，传说上古时期此峰一直通天，又名“天梯”，人、神由此山上下往来，民神杂扰，不能相别，相冒为乱。至五帝之一的颛顼帝时，将此山截断，方绝天地之通。至今峰顶上有一高台，名“祭天台”，据说是颛顼大帝在断山之后修建的，用以祭天之用。后来孔子创立天之庠序，选此峰作为儒家道场，在峰上又修建了“仁圣宫”，这触穹峰的名气就更大了。
随着天之庠序规模的逐渐扩大，八峰岭中的另外七座山峰也都成了墨、兵、道、法、名、纵横、阴阳诸家的修行之地。各家虽互不相服，但天下皆知，这其中根基最深、势力最大的还是儒家。且不说最开始兴建学校的是儒圣孔子，此后十二任校长中，出于儒家者就有八位。至于现在，儒家掌门孟子不仅是校长，更是武林中绝对的泰山北斗，是以儒家声望之隆，要超过其余七家。江湖上有一个段子流传很广，要问天之庠序八家哪家最强，就看八峰岭中哪座山峰最高就知道了。
可学校是八家联合制，儒家声势再大，毕竟也只是其中一家而已。天之庠序向来以“求同存异”为宗旨，是以低阶弟子第一年要学五家课程。天下门派虽广，却既无能力，也无胸襟，为弟子设置如此“兼容并蓄”的课程。但学生从第二年进入中阶之后，便要专修一家，自此以后，与其他七家名虽同门，实则别派，各自修行，不通音气，如何博采众长？所以子思子做校长时便定下了“八家会武”的规矩，每十年一次，让八家高手在“祭天台”上切磋武艺，交流道术。
这不仅是光大门楣的重要场合，也是个人露脸的大好机会。为奖拔后进，设下限制，不准各家掌门及学校的教育长下场。而低阶弟子因武功低微，未入堂室，亦不准参加。得第一名者，号曰“武魁”，上届的武魁是万章，一旦夺魁，名震天下自不用说，还会被指定为所在门派的下任掌门人。是以各家武者对此盛会都看得极重，孜孜不倦，砥砺艺业，就等这会武之期，一展所学。
明日就是八家会武之日，触穹峰上静悄悄的，仿佛在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十年一见的盛会。满月初亏，清风阵阵，仁圣宫外跪着一位少年，衣衫破败，一动不动。
宫内，两名老者正在下棋。执黑子者身材敦实，精神矍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精光四射，亮得出奇，正是名震天下的孟子。另一人瘦骨嶙峋，形若槁木，看上去毫无生气，甚至有些呆滞。他就是列子关门弟子，现为道家掌门的东郭子綦。
八派掌门人中，就属他的名气最低。从没有人见过他施展道术，他自己也从不参与江湖中事，连门派的内务都是能推就推。平时话就不多，即使是大事，也不太开口，像上次陈臻死时八大掌门议事，众人争论不休，而他却一声不吭。大家早已习惯，也不去问他意见。在江湖上，一提到天之庠序的道家掌门，很多人都想不起这人的名字是什么。即使是学校之内，不少人提到他时都连连摇头，大多数人都不明白，当年列子为什么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但很少有人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一无所长、毫无光芒的人，却被列子给予“吾道不孤”的绝高评价。
“他跪了一天了吧。”东郭子綦忽道。
孟子笑道：“我们下了这么多局，你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开口好像是几个月前，说了口渴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