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大义
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左传闵公元年》
冉立当真是狠辣,他知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下这第四剑,竟用自己的身体为诱饵,准备与庄周同归于尽!如此果决,确实罕见。庄周这一掌虽然可以要了冉立性命,但也必然会被此刀扎中。
若是常人恐怕就要受这一刀了。但庄周速度奇快,在刀尖刚刺破左肋皮肤之时,真气迸发,一股似波涛般的大力将冉立撞飞出去!
刀从冉立的身体中滑落到地上,带出一泼鲜血。冉立翻滚在殷红的雪地之中,抽搐了几下,直到死前还不相信,居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瞬间,避过这“以命为祭”的杀招。
庄周先向空中射出一道符咒,紧接着长啸一声。族长、赵緤、魏羽祺、公孙怡带着一百多人从营帐中杀出!
风停、雪散。雪地一片赤红,万岁帮二百多人,已是死伤过半。手执断刀的贺奔正要奔逃,属镂剑横掠而来,直插在他面前!
“还打吗?”庄周落臂,沉声问道。
贺奔也算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就方才那场以一对多的厮杀,不,不是厮杀,而是屠杀!让他彻底明白属镂剑主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他从没见过那么快的剑术!从没见过那么强的剑气!刚刚能和这个对手过到两招以上的寥寥可数。他何尝不知道若非刚刚风雪迷眼,两百人合围死战,让庄周根本没有腾挪转换的余地,说不定也有一些胜算,最起码不会如刚刚那般杂乱无章,一击就溃。此时风停,他还剩下一百人,若是再上,杀了庄周,这副帮主的位置,说不定就是他的了。
这种想法在贺奔的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想要做副帮主,前提是要活着。他此时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嘴唇颤抖,全无战意,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庄......庄......先生,小人......无意......请您......”
“你回去给上官帮主带一句话,就说令支族以后不再交年贡,万岁帮不可骚扰,若是再犯,我先杀来骚扰的帮众,再杀帮主,绝不食言。”
膀大腰圆的贺奔如小鸡啄米一般,唯唯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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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属镂剑嗖的一声回到庄周手中。
贺奔的头下意识一缩,躬身连揖,领着余下帮众快步离开。
“等等!”庄周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一起停住,甚至不敢多迈一步。可见此战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人可以走,兵器留下,交给令支族人。”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敢反对。他们排成长队,向这些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卑微胡民双手呈上武器。心中并没有多少屈辱感,因为他们的心思全被恐惧所占据。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血红色的雪地。
令支族人在几代人的屈辱后终于扬眉吐气,人人兴高采烈,把背挺得直直的,心中想着:“站着的感觉,真好!”
“这就是你坚持让令支族人参战的原因吧?”赵緤问道。令支族人没有武功,也没有经过战阵训练,参与厮杀,于事无补。当时赵緤便提过这一点,但庄周坚持要备下“援兵”。
庄周笑了笑,他很想看族人们的笑脸,可他看不见。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令支族人对庄周的敬畏膜拜达到了顶点。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切的。流州宫的人自称是仙人,难不成庄公子也是?
尸体被掩埋,只留下营地前一大块殷红的血迹。庄周正准备回营,马蹄声又至。
赵緤拔出长剑,令支族人纷纷拿起兵器。
远处一支骑队奔来,来的人不多,只有八骑。当先一骑喊道:“庄少侠!”
那人远远下马,笑容可掬。身穿华美长袍,年纪五十多岁,两鬓微白,长身玉立,神逸非凡。是那种年轻时英俊,老了之后又增韵味的长相。他一下马,身后七人都急忙下马。正是之前来的灵虚门弟子。
他快步行来,向庄周抱拳:“庄少侠,小辈们行事鲁莽,我已责罚过了。”回头喝道:“还不来请罪?”
裴鼎七人容貌恭敬,一起作揖道:“请庄少侠恕罪!”
这倒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庄周道:“请问您是?”
“在下凌虚门掌门吕玄。听说少侠在这儿,马不停蹄,特意赶来相见,不知少侠是否有空单独一叙?”
魏羽祺、公孙怡、赵緤都听过他的大名,只知道他是燕国有名的剑道大家,没想到这么的和蔼而亲。
赵緤低声说:“小心有诈。”
庄周点了点头。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与吕玄就在营地边上雪地中铺了两块兽皮,吕玄亲自为庄周把兽皮抹平,相对而坐。七名弟子与赵緤等人远远看着。
吕玄望了一眼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问道:“万岁帮的人来过了?”
“是。”
“没关系,上官帮主倒不是个不懂变通的人,我也和他说得上话,少侠若信得过我,这桩恩怨,便落在我的身上了,保管说解开来。”
庄周一愣:“前辈这是何意?”
吕玄微微笑道:“我早就想见你了,你是武林中难得的才俊,后辈之中,论道术武功,很少有人能及得上你,将来必是武道巅峰、泰山北斗。”
庄周语气缓和很多:“前辈如此见重,晚辈何以克当?”
“当得起当得起,只不过你因蚩尤术一事树敌太多,损名太过。江湖凶险,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你如信得过我,我愿为你居中说项,游说各派。不敢说天下名门大派都能买我的帐,不过风评转佳、声誉日隆,那是肯定的事。起码在燕国这片土地上,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畅通无阻,或自立门派,或入官场,皆能一帆风顺。”
燕国四大派中,万岁帮人数虽多,势力虽大,但鱼龙混杂,又无武道传承之大业,正宗的名门大派,一向不与之为伍。流州宫眼高于顶,自神其术,行事隐秘,与江湖各派都无交往。若说真能转变武林各派对庄周的态度,除了临易乐氏之外,便只有凌虚门能办到此事了。庄周倒不怎么在意“正名”什么的,只要不像刚被逐出天之庠序那样受到各方追杀便好。但他自从与苏明一番深谈过后,便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果真有一天,他们受到魏国追捕,应该去哪生活?
普通小国不行,他们受不了魏国压力,肯定会出兵协助围捕。楚国有熊商这个老仇家,也不行。韩国七曜阁权势甚大,小湘作为七曜阁阁主之女,都投效了巫王,那说不定七曜阁和邪派之间有什么联系。秦国其实不错,公孙怡的父亲又是秦国权相,但秦、魏相邻,有可能引得魏国直接出兵攻秦。
赵国呢?太子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忌刻弄权,又和赵緤关系如此紧张,也非安居之所,算来算去,只有燕、齐两国适宜居住。其中燕国与魏国相离最远,又没什么交情,燕国边疆地区与胡族地盘犬牙交错,回旋空间也很大。若是想在燕国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说不定还真需要吕玄的帮助。正要感谢,心中忽的想起一事,说道:“前辈如此厚意,不是为了令支族一事吧。”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华夷大义!”吕玄收起笑容,严肃地说。
“愿闻其详。”
“天生万民,自有不同。我华夏禀正气而生,有衣冠,知礼仪,为贵种。戎狄披发左衽,与野兽为伍,是贱民。贵贱有序,以贵役贱,此为自然之理。但蛮夷不安其分,扰乱中国。《尚书》云‘蛮夷猾夏’,《诗》称‘玁狁孔炽’,皆其证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庄少侠前途远大,何必为了一个蛮夷小族坏了武林同道之间的情分?只要少侠肯放手,我不仅为你游说各派,正名天下,令支族的年贡,以后也会匀出一份给你。”
庄周微微抬头:“所以你不是为了华夷大义,而是为了年贡?”
吕玄颇为不快地说:“这不是一样的吗?华夏在上,夷狄在下,他们本就该为我们驱使。管仲曾说:‘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我们既是同族,又都是武道一脉。自己人与蛮夷胡民,孰重孰轻,你总该拎得清吧!你也是读过书的,这点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