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望气
蓬莱山在海中,上有仙人,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山海经海内北经》
十二个美丽妖娆的红衣侍女从天而降,红色绸衣拖在血地上,像蝴蝶般散开,宛若舞蹈。她们静静地站在这儿,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不见,仿佛没有哭声,没有尸体,没有那冒着热气、浸着鲜血的红雪。
这个十二人穿得和庄周一样单薄,没有丝毫怕冷的迹象。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难不成她们每一人的内功都深厚至极?赵緤三人都不禁想起了江湖上那首关于求仙的童谣:“海中有仙山,蓬莱、方丈与瀛洲。三岛皆难求,求仙不如访流州。”意思是蓬莱、方丈、瀛洲这样的仙山太过虚无缥缈,唯一真实可求的是流州。流州岛上住的才是真正的仙人。
除了燕国沿海地区的百姓外,这首童谣其实没有多少人当真。但对流州宫的神秘法术与让人难以置信的神通,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
魏羽祺将庄周交给公孙怡,向赵緤使了个眼色,便溜到吕玄尸体旁,开始搜索起来。赵緤马上会意,除了像“毒侯”李必这种不给自己也不给敌人留一点后路的狠人之外,大多数用毒的人,一般都会随身携带解药。他站到吕玄身前,挡住魏羽祺的动作。
此时,四个身穿黑皮袄的男子抬着一座罩着青纱的华辇从空中飞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四个轿夫轻功高明,一望可知。这让公孙怡更增忧虑。
魏羽祺找到了一联装在袖筒上的细针,还有一个瓷瓶。她退回原位,打开瓷瓶,倒出一个黑色的药丸,就往庄周嘴里送。公孙怡急忙拦住:“你怎么知道这是解药,万一是毒药呢?”
魏羽祺的确拿不准这是不是解药,但她知道,现在已经极其危险。庄周身上所中之毒再拖下去有可能会恶化。更重要的是,流州宫的人已经到了,为她们准备的年贡药材还被庄周吃了大半。这些人随时可能会大开杀戒。她必须赌一把,说道:“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不行!万一周哥哥吃了这药就死了怎么办!我们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不会有危险。”
魏羽祺从小看着魏王杀伐决断,知道越是关键时刻,越忌讳犹豫不决。就算这是解药,也不知道吃了以后多久才能恢复如常。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魏羽祺一把抓住公孙怡的手,不容置疑地说:“他死,我陪着。”将药送进庄周嘴中。随即向赵緤低声道:“拖延时间。”
华辇一到,族中有一些人便像往常一样跪了下来。他们都知道,那个让他们有底气不跪的庄公子现在躺在地上。
一个红衣侍女冷冷地说:“令支族长,还不接驾?”
族长正抱着小雪哭泣,他的世界在见到女儿尸体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崩塌。妻子临终前唯一个要求便是让他照顾好女儿。现在女儿不在了,什么仙师,什么生死,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侍女从腰间取下长着倒刺的红色长鞭,啪的一声向族长抽去!
鞭稍在接近族长头部时忽的寒光一闪,被一剑挡回!
赵緤杖剑站在族长身前。
“你是谁?”侍女皱眉道。
赵緤对着华辇中的人影一揖:“赵侯二子赵緤,久仰仙宫威名,特来拜会。不知辇上坐的是哪位仙师?”赵緤决定撒一个谎,这个谎言必须从现在开始铺垫,如果运气足够好,说不定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侍女觑眼看着赵緤,露出怀疑的神色。
令支族人也甚是惊骇,此人竟然是赵国公子!
辇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拨开青纱,里面坐着一个狐媚入骨的年轻女子,猩唇赤足,风情万种,眉角间有股天然的妩媚之色:“妾身流州宫炼丹使碧月,问赵二公子安好。”声音软糯香酥,勾魂慑魄。
流州宫宫主之下有四大掌宫使:卜算使、祈禳使、炼丹使、延年使。四使各有所司,权势甚大。来人便是四使之一。
赵緤喜道:“久仰仙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父侯本就想效仿燕国之例,奉迎流州宫仙人入赵供养,不知仙子可否与我详谈一番?”
碧月露出点到即止的微笑:“好,等妾身此间事了,再与二公子商议。”
赵緤当然不能让她“事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胡扯,把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赵緤显出纨绔本色,笑嘻嘻地说:“贵宫仙术天下闻名,在下心痒难耐,不知仙师能否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碧月神色闪过一丝不悦,她并不能肯定这人就是赵二公子,也不能肯定赵侯是否真的有意尊崇流州宫。但如果没有必要,她不愿意得罪这个人。毕竟,一旦促成赵国对仙宫的礼敬,她也算是大功一件。此时赵緤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反而让她对赵緤的身份少了几分怀疑。
“公子想看什么?”碧月问道。
赵緤当然要选一个最耗时间的,便道:“那就卜命吧!我对自己将来的事一向好奇。”他用手指了指魏羽祺、公孙怡,“还有我的两个朋友,你给她们也算一下吧。”
若是表演其他法术,只会一闪而过,只有算命,她必须要一个人一个人地说。
碧月望向魏羽祺、公孙怡,眼光中露出惊艳之色,这是赵緤能理解的。无论男女,见到这两个绝色姑娘时都会有这种目光。但当她看向庄周时,眼睛中闪过的惊讶、欣喜、甚至还有渴望和贪婪,就是不是赵緤能明白的了。
庄周确实有一副好看的外表,但也不至于第一眼见就沉醉到意乱情迷的地步吧!更何况此人是流州宫的掌宫使,心机深沉,总不会有那么多少女情怀。糟糕,不会认出庄周的身份了吧?赵緤仔细地观察着碧月表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考虑着应对策略。
“这位公子是......”碧月凝望庄周问道。
“哦,他是我一个朋友。仙子可以一起算一下。”最后这句赵緤本不想加,但他不想显得庄周很特殊。
碧月颇为不舍地收回目光:“其实我的师姐卜算使对此术更为精通,不过既然二公子有兴致,我就献丑了。”
她走下辇舆,张开双臂,如波浪般舞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身体上逐渐兴起一团冉冉升腾的雾霭,此雾渐渐地向赵緤四人涌来。
难道她要进攻了?赵緤强忍住出剑的冲动。现在动手,必败无益。
公孙怡握住剑柄要站起,被魏羽祺拉住,摇了摇头。魏羽祺想,即便三人现在反抗,也斗不过对方。既然已经赌了,不如接着赌下去。她努力憋住呼吸,看着轻薄的雾气环绕四人,屡屡上升。
碧月单足一点,似飞鸿踏雪,向后飞出几丈,双目半阖,依次看着四人头顶的雾岚,指着赵緤道:“得国失心。”
再指魏羽祺:“溺于情则近于死。”
指向公孙怡说:“何怙何恃?”
最后看向庄周,看了好一会儿,摇头道:“这位公子气象非凡,变化多端,妾身法术低微,实在看不出来。”
赵緤道:“适才卜辞,还请仙子详解。”其实他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女人弄一团气出来就能卜算出什么。询问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得国失心?有我哥在,我上哪得国?失心倒有可能,自从出了天之庠序就没太平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哪个高手刺中心窝。
魏羽祺早就听过望气术一说,知道它在占卜中不占主流,以前魏宫里也请过望气术士,还说父王有天子之命呢。她是不太相信。不过“溺于情则近于死”这句话倒有些道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此为自然之理。
公孙怡的心情就很不平静了。“何怙何恃”的典故出自《诗经》:“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可以用的上“何恃”这个词,但她父亲还在啊,在秦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何怙”二字从何说起啊?难不成父亲会有危险?
碧月道:“这些卜辞是望气所得,具体含义妾身也不知,无法详解。二公子若对望气感兴趣,日后可以请我师姐卜算使来,她道行比我高明得多。”接着话风一转,“二公子稍等,妾身先要处理本门内务。”
赵緤正要打岔,碧月已经喝出声来:“令支族,本座只问一句话,年贡在哪?”声音威严,与适才娇柔迥然不同。
族人们战战兢兢,手足无措。族长仍抱着小雪啜泣,没人答话。碧月轻描淡写地说:“青奴,先杀五人。”
之前拿鞭子的红衣女子走上前去。赵緤叫道:“且慢!我这次微服出塞,路遇风雪,多亏令支族相救,还请仙子卖我一个情面,放了他们,日后赵国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