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命数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孟子公孙丑下》
庄周属镂横挡，使出格字诀来。火墙重重地撞在剑上，爆出四射的火焰，如一大朵滚烫的红花。
庄周连退几步，这才站住。属镂剑冒出丝丝热气，烫得庄周拿捏不住，只得松手，让属镂悬在空中。
砰的一声，大门推开，魏羽祺、赵緤闯了进来。
“出去！”庄周攥紧被烫伤的右手叫道。
魏羽祺道：“我们帮你掠阵！”
“庄周和我只是切磋一下，公主不必担心。”鬼谷子微微笑道。
庄周道：“我没事，你们先出去。”他忍不住心惊，没想到鬼谷子的阴阳术居然有如此威力，若是真的倾力一战，自己恐怕败多胜少。
赵緤低声道：“打不过就跑。”
庄周催促道：“走啊！”
两人悻悻地再次退出屋外。
鬼谷子道：“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也不迟。你不信命数是因为不知。命数有定，史有明文。夏殷龟卜，周有易占，孔子云：‘五十而知天命’，列子说：‘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无可奈何。’命数之所在，可从骨相看，可用数术求。”
“庄周，你神清骨俊、运格奇绝，此乃天人之象。我所见图籍之中，有此贵相者，不过四人，轩辕帝、共工、商纣王、周武王，或圣或魔，然皆为几百年难遇之奇才。当今之世，能与邪君气数相抗者，唯你一人而已。我师父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此王者，不在你，便在邪君。”
“但月满则亏，物极必反。你二人虽负盖世气运，然亦为世间所弃。你们自身如饕餮一般，吸取旁人气运，这会导致你们的至亲至爱，死于非命，难有善终。你说你父母为我所害，邪君说他未婚妻子被战乱害死，”鬼谷子摇头道，“其实都不是，他们是被你们，或者说，是被命数害死的。”
“我没有时间听你讲如此卑劣的故事！”让庄周不能忍受的是，鬼谷子居然想把他父母的死，怪在他的头上！那时他还是个婴儿！
“关于气运，关于命数，你现在当然可以不信，我这三天一直在为你卜运，已卜出四条谶言，你到时就知道，命数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一、关西悬首。二、泥中血鸦。三、属镂剑断。四、公主黄泉。”
庄周露出不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他虽然不信，但他所有关于谶言与占卜的知识正纷至沓来，一点点地挤进他的脑海中。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内心深处已经有所松动，尤其是最后两条谶言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如果鬼谷子是对的，如果最后一件事真的发生.....庄周不敢想下去了。
鬼谷子显然对庄周的心理变化洞若观火，他继续说：“即使是最伟大的占卜师，也不能确定谶言的真实含义。但最后这两条，几乎是上天赐下的明示。剑折了，你可以再寻一柄，虽然想找像属镂这样的宝剑很难，但总有机会。可人若死了，便再也挽回不了。世间两悲：忠君而君反害，怀人而人不在。你爱魏公主胜过生命，这恰是让她魂归黄泉的催命符。我用竹筹打卦，一连打了七十三次，每一次都是魏公主死。你若真想保护她，就应该离开她。你可以选一个你不爱，但是爱你的人在一起。但你要时刻保持警惕，一旦你真的爱上对方，爱得越深，她死的机率就越大。这就是命数，无法逃避的命数。”
庄周身体发热，后背冒汗，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最后一条可怕的谶言，让他有些乱了方寸。
鬼谷子继续说：“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也算我为你做的一些补偿。现在说更重要的事，人皆见，河中莙。轩辕后，败神君。前六字说的无疑你的父亲，最后六字指的是他还是你，我也没有把握。本来从命数上来讲，他应该死在十九年前。但他似乎找到了什么方法，竟然扭转了必死之局！他现在很强大，非常强大，气运还在上升，超过我们所有人，也超过你。但你唯一一个在气运上可以望其项背的人，或许，你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能打败他的人。”
“你想让我和我父亲一样，以身殉刀，来破他的蚩尤功？”庄周很快平复心情，思考鬼谷子说这些话的用意。
“相信我，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他已经不是十九年前的那个他了。邪君不会让人再一次利用这个破绽，说不定还找到了什么破解之道。毕竟，一个能让元神出窍入刀的人，还有什么做不了的呢？我是想提醒你，你不要把和邪君之间的对抗简单地看成两个人的比武过招。要想打败邪君，不仅要斗力，还要斗智。武功上的较量远远不够，还可能涉及统御、外交、军事、谋略等多方面的争斗。他势力庞大，麾下高手如云，那你也不能孤单一人，你要收拢人心，联合武林正派、列国诸侯等一切可用的势力，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去打败他。”
他从桌案上的木盒里取一卷竹简：“这上面是我的亲笔信，你拿着去找孟子，告诉各大门派，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学蚩尤功是受我的指派，忍辱负重，潜伏邪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除魔卫道！”他递出竹简：“拿去。”
庄周没有动，只是凝视着鬼谷子，目光深邃。
“你放心，若孟子说是他指派的，恐怕信的人不会太多。但人人都知道我长于阴诡计谋，派遣弟子偷入邪派，确实像是我的手笔。更何况我曾亲手杀过邪君，我的弟子自然也和邪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这信一公布，便没人再能拿邪功的事非议你。你以前遭受的误会与责难反而会为你带来同情与拥戴，再加上你的武功，孟子和我的支持，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领袖！”
鬼谷子越说越兴奋，脸上浮现出自得之色：“鬼谷子这个名头在各国诸侯之间也算有些声望，我的弟子是各国争相礼聘的对象。你可以选一个合适的国家作为起点，我再让你两个师兄庞涓、孙膑为你称誉诸侯，逐渐的，你就能积聚起对抗邪君的力量。”他将竹简扔给庄周。
庄周展开竹简，费力读着上面写得无懈可击的文辞，字影虽然还是有些模糊，却能看个大概。鬼谷子捻须微笑，说道：“只差一副药，你眼睛便完全好了”。
突然，竹简被庄周掷了回来。
鬼谷子愕然道：“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但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鬼谷子有些生气，“你是不愿意对抗邪君，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弟子？我是为了抬你身价，抹除你学蚩尤术的影响，这才收你入门。你若是恨我，大可以把我杀了，我不会反抗，但前提是，你必须把这封信——”
“我不会这么做！”庄周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因为你那封信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真假有什么重要的？”鬼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周。
“当然重要！我不是你的弟子，我也不会为学蚩尤术找什么借口！事实上，我很庆幸我学了，因为它救了我不止一次！我根本不认为学蚩尤术有什么不对，正邪之辨扩大到武功道术，成为排除异己的工具！我不会为这种虚伪的行为张目！更不会与打着正义旗号，为非做歹的人同流合污！”<
“你不想重新加入正派？”鬼谷子呼吸声渐重。
“心正，不入正派亦正；心不正，正派非正。”
“邪君杀死你父，逼死你母，你不报仇？”
“当然要报，但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鬼谷子越想越生气，这个身负天下绝顶气运的人居然如此得固执，他费心费力为他谋划出一条康庄大路，他就是不走！这样的人，怎么能和邪君相抗？难道天下终究要落到邪君掌中？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庄周：“你，你！你既与邪派为敌，又与正派交恶，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要正义不藏污纳垢！我要邪恶无处遁形！我要强力不欺凌弱小！我要尊贵不凌辱卑贱！我要抚平世间不平之事！我要剑斩人间该斩之人！我要武林不被谎言蒙骗，我要天下能求是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