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怎么选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冶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
鬼谷子愣住了。他本以为提出如此丰厚的、让人一飞冲天的条件，庄周断然不会拒绝。最多就是杀了自己为父母报仇，然后拿着信简去武林中开辟一番新的天地。天下有多少人希望用所拥有的一切去获得这样一封信，而这个少年，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还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人们说他算尽天下事，但却没人敢说他能算尽天下心。事情是可以计算的，而人心不行。
或许，自己太轻视了因蚩尤术而被正派追杀一事对庄周造成的影响？和庄周想要的相比，自己给的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个少年的心很大，就凭这一点，倒可以和邪君一拼。鬼谷子默然无语地琢磨着庄周刚刚那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忍不住想起孟子年轻时的豪言壮语：“如欲平冶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好久都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了！鬼谷子突然很想念多年以前的孟子，想念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孟轲，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鬼谷子推开窗户，望了一眼东方，掐了几指，说：“我希望能多跟你聊聊，但没时间。你现在就可以杀我，我不会反抗。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你杀我之后，马上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儿，从谷后向西，一路穿出孤竹山，行不到十里就是大海。海边有一艘船，舵手食物一应俱全，上了船马上走，不要停留，船会送你们到齐国去。第二，你带上张小仪，帮我把他托付给孙膑，就说这是他小师弟。”鬼谷子露出一抹微笑。又道：“对了，再带上一副药，你再服一次，就能复明了。”
“动手吧。”鬼谷子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面对一个束手待毙的老人，庄周一时之间有些下不去手。更何况他还有谜团没有解开。“你为什么要让我马上走？”庄周问道。
“命数。”这是鬼谷子最省事的搪塞。只需要两个字。
“那如果我不走，不就是改变了命数？”
鬼谷子又望了一眼窗外，面若严霜：“你一定要走！越快越好！”
庄周抬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邪君要来？”
鬼谷子脸色一变。
“看来我猜对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沈丫头告诉你的？”
“有很多线索，你不想害我，却给我下药，目的是什么？你想让我尽快走，但又怕我不走，所以只能用下毒的方式，我猜应该是类似迷药一类的毒吧。有什么人能对我产生威胁，又能让我不走呢？可能是我要找的仇人。这个仇人还让天下阴阳术第一高手这么忌惮，除了邪君之外，还能有谁呢？这也是沈姑娘愿意帮助你的原因，她想让我安全地离开这儿。”
鬼谷子重新审视这个少年，目光中带有好奇与赞许：“你真该做我的弟子。”
“在你向邪派泄露我爹娘住址的那一刻起，这种可能性就不在了。”
“杀了我吧，然后赶紧走。”鬼谷子上前一步，催促庄周赶快动手。
庄周提起剑，却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让鬼谷子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休息啊，大战将至，不养足气力怎么行？”庄周闭上眼睛。
“你别傻了！”鬼谷子斥道，“就算你复明，我们两个加一起也不是他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和比我武功高的人较量。算起来，我运气都不错。”
“这次不一样！”鬼谷子真的着急了，“邪君道术堪称几百年来第一人，复活之后，气运犹胜往昔，从没有人能够元神出窍，他却做到了。以他的才智，这十九年来说不定又悟出了什么厉害的功夫，你在这儿，无异于飞蛾扑火。”
“那你怎么不走？”
“我命数到了。”鬼谷子没有说的是，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那正好，我的命数没到。你不是还给我做了四个谶言吗？你若真算得准，这就说明我不会死，起码不会现在死。”
“你真该跟我学一学数术！难道你没听过，论气运者不拘于定格，论命数者不囿于成见吗？那四则谶言，都是以你不死为前提的。你若自陷死地，任你气运再隆，都无济于事！”
“很好，那说明邪君的气运也帮不了他多少。”
鬼谷子没想到，庄周居然如此擅长“强词夺理”，他越来越可惜没能收成这个弟子，不然他学起自己的“诡辩术”与“雄辩术”来，定然是得心应手。
他望了一眼窗外，席地而坐，神情自若：“好！既然你一定要留下来陪我，那就让我们一老一少，联手御敌，与邪君大战一场！”
庄周冷言道：“我留下来是为了杀邪君，可不是为了陪你，你仍然是我的仇人。”
“你懂弈棋吗？”
“会下，但不高明。”
“好。”鬼谷子指了指手边的棋盘，“你看看这局。”
庄周走到棋盘边，见黑棋力压白棋，占尽优势，白棋又有八子即将被围，鬼谷子道：“白棋败在眼前，当初邪君一派力压武林，邪将胜正，黑将胜白，正与此局相似。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八子为诱饵，骗他入彀，这从棋艺上来说叫‘脱骨’之法。不弃这八子，不能盘活全局。要是你，你怎么选？”
庄周面沉如水，伸手按在棋盘一角，轻轻用力，哗啦一声，棋盘翻了过来。
“你这是干嘛！”鬼谷子皱眉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选吗？”
“但你并没有选。”
“我选了。”
鬼谷子看着散落的白黑子，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毫无顾忌，酣畅淋漓。
庄周道：“我想个说法，让我那几个朋友先上船，你如果真的有什么机关毒药的话，尽早布置。”
“小心身后！”鬼谷子叫道！
所有棋子一起跃起，四散弹到墙壁上！
庄周回身出掌，后背“神道”、“灵台”两穴突然一麻，心念电闪：中计了！
庄周视力未复，鬼谷子借棋子敲壁之声扰乱他的听力与心神，再加上庄周现在与鬼谷子站在同一战线上，根本没想到鬼谷子会突施偷袭，这才让他一击得中。
鬼谷子道：“庄周，我不习惯道歉，我欠你的，今日一并还你。”说罢又补了几指，庄周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