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阳谋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鬼谷子摩篇第八》
“别来无恙。”神君淡淡地笑着,像和老朋友说话一般,好像完全不记得,他此前的“身死”,全拜鬼谷子所赐。
“神君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多亏先生所赐,十九年过去了,青春不变,倒是先生劳苦,苍老了许多。”
这话虽有讽刺的意味在,但也是实情。尤其鬼谷子殚精极智,思虑过度,老态更为明显。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帮到神君是我的荣幸,我希望有机会可以再帮您一次。”
神君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仿佛两人讨论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这让鬼谷子心中更增忧虑,庄周注定与这样的人为敌,实在不能说是幸运的。
神君道:“庄周呢?”
来了,终于来了。这个场景鬼谷子推演过无数遍了,现在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曾说过不少谎言,但这是最后一次,也是他这一生中即将做出的最伟大的战略欺骗。因为他要骗的对象是神君,而骗的内容关乎天下格局的走向。
鬼谷子一点也不掩饰他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他坐了起来,目光中露出一丝兴奋:“他早就走了,不过以你的轻功,说不定能追上?不过我好奇,你会不会杀他。”
“可能吧。”
“你该要说一定要杀,这样才能让我这个老头子看你一次笑话。”
“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呢?”神君反问道。他不习惯被人牵着思路走。若是一般人一定会问“看笑话”是从何而来,可神君不是一般人。
鬼谷子早就预料到这点,神君不问,那自己就要显得更为着急。聪明人都喜欢“洞若观火”的感觉,神君也不例外。鬼谷子道:“你怎么不问我看什么笑话?”
“你不是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吗?请讲,我洗耳恭听。”
“好,虽然和我预期的场景有些不同,但我相信效果是一样的。”鬼谷子一脸坏笑地看着神君,“我要给你说一件特别有趣的事。”他顿了顿,说了十二个字——“庄周生,你就生。庄周死,你就死。”
“完了?”神君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完了。”鬼谷子重新靠在摇椅上。
“这是你新做的谶言?”能让神君赞许的人不多,孟子是一个,鬼谷子也是一个。他想看看这个宿敌在玩什么游戏。
这是聪明人的另一个特点——好奇心。而像神君这样顶尖的聪明人,更是在好奇的过程有一种自信。他认为自己看穿了对手的所有把戏,不会受骗,他好奇,纯粹是因为兴趣,像大人逗弄孩子说话一般。鬼谷子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对接下来的对话更有把握。
“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鬼谷子没花多少心思编造的谎言以这样一句话开篇,“蚩尤刀以轩辕血脉的血开封,你由蚩尤刀出,重塑血脉。轩辕血就像是一把钥匙,掌控着你身体的阀门。一旦轩辕血的本主死去,那这把钥匙就失灵了。所以,他死,你就死。”鬼谷子得意洋洋地把它一口气说完。
“就这些?”神君忍不住发笑。
“就这些。”鬼谷子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你指望用这个拙劣的故事留下庄周的性命?”神君一下就点到了问题的实质。
鬼谷子很赞同神君对这个故事的点评,这是个拙劣的故事,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这种谎言不能骗一个蠢人,但却有可能骗到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对。因为相比于让你死去,我更喜欢让他活着。”鬼谷子兴致勃勃地看着神君。
神君的笑容不见了。他发现了这个狡诈老头的意图,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鬼谷子的故事有很大的破绽,给蚩尤刀开封的轩辕血既然离开了庄周的身体,那还会和庄周产生联系吗?鬼谷子没有解释,以他的智力完全可以编一个更圆满的故事,但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故事的真假。他要的是给自己心里种下一根无法拔出的刺。
故事或许是真的,但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自己不信。这样当自己和庄周同归于尽之时,阳谋就变成了阴谋。
故事或许是假的,所有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将是一个成功的谎言,因为除了冒险杀死庄周之外,自己没办法证伪。
鬼谷子笑吟吟地看着神君。聪明人有时候要比蠢人好骗,因为聪明人可以发挥丰富的联想,在这方面,他不用耗费太多的力气。
神君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他越是了解世界的神秘,越是不敢忽视一些看似荒诞的神秘理论;他越会权衡利弊,越不敢轻言真假。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庄周冒险。
“这其实和你做的谶言没有什么区别。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谶言的真假。”
“对,谶言,也许这就是个谶言!”鬼谷子做作地拍了一下额头。他知道,从他讲这个故事的开始,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当做有目的的表演。所以他根本无所谓。
神君想:“这可能真的是谶言。后面的故事都是乱编的。”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被自己逗笑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想,都已经落入了鬼谷子的圈套中。
“这个谎说得不错,但骗不了我。如果你不耍这个花招,说不定我会留他一命。现在只好杀了了事,不然徒惹烦心。”神君边说边仔细观察鬼谷子的表情。
“还是别杀了,我挺喜欢他的。”鬼谷子认真地说。他现在更有把握邪君不会轻易杀庄周了。他要的就是留庄周一命,庄周只要不死,就有希望,就有可能。他不知道这个谎言能骗邪君多久,但他可以为庄周争取时间。庄周太需要时间了。
“我先送先生一程,然后就去追他。”神君微微欠身,彬彬有礼地说。
“那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刷的一下,鬼谷子全身燃起紫色的火焰!瞬间便连同木椅一起化为灰烬!
神君认得这种火,是阳术中最顶级的“回焱风飚”,十九年前,他的肉身便是毁灭于此火之中。他原以为鬼谷子会再多啰嗦一阵,为庄周逃跑拖延时间,但这个老头并没有这么做。
他此前还没有那么重视庄周,但鬼谷子玩了这一手之后,他对庄周的兴趣更大了。他不得不怀疑,这种兴趣有可能正是鬼谷子想要的结果。谨慎起见,他还是决定先不杀庄周,毕竟蚩尤刀的弱点就是由鬼谷子找出来的。
杀不杀关系不大,世间有上百种方法可以让人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差别。至于选择哪种方法,等抓住庄周之后再说。
他向鬼谷子的灰烬一揖,飞身而去。
......
万里晴空,海天辽阔,庄周、张仪坐在船头,凝望海浪,默然不语。魏羽祺从船舱的窗口中向外瞧了瞧,抱怨道:“这一大一小要坐到什么时候啊!”
公孙怡有些晕船,抿着嘴唇,紧蹙眉头。沈依云一心想着鬼谷子给出的魏羽祺和庄周不可能在一起的断言,也不知鬼谷子有没有把这话告诉庄周。
赵緤走了进来:“还有两天就靠岸了,我已经让舵工加快船速,他们说现在正好是西北顺风,只要风向不改,就算有战船来追,也未必能追得上咱们。”
“你快看看小怡吧。”魏羽祺道。
“小怡,你还是不舒服吗?”赵緤坐到公孙怡身边,关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