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也穿白衣
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庄子秋水》
孙膑乃天下闻名的阴阳术大方家,多少年来都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但沈依云不怕。她一向不认那些徒有其名的武林高手。只要没和她交过手,名声再大,也是虚妄。
“依云,不得无礼。”庄周急道。
沈依云的万腔怒火在听到前两个字后顿时化为绕指柔情。刚刚还是个杀意弥漫的无情刺客,转眼间就变成了含羞带臊的邻家小女,巧笑倩兮。
孙膑心中暗暗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口中道:“我身体不好,比划就不用了。”
“孙先生大名,小女子如雷贯耳,刚刚多有冒犯。”沈依云盈盈屈膝。
什么情况?这变脸也太快了吧!庄周一脸错愕的神情。
孙膑宣布散会,学士们在出殿门时都忍不住要回头观望,一来是再看一眼那个天才横溢的白衣少年,二来也是很好奇,他留下来要和孙膑谈些什么。当然,有些人在看庄周的同时,也不忘瞄一眼那个从天而降的妩媚少女,那可是个难得的美人!
庄周把鬼谷子托付张仪一事转述给孙膑。他讲得极为简略,隐去了鬼谷子与他家的恩怨纠葛,还有鬼谷子关于他气运的评价,以及那几则让他一直心神不定的谶言。
孙膑听后一直没有开口,过了好久才声音沙哑地说:“师父既然选择不走,一定有他的理由。”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庄周可以选择出言安慰一下,但他没有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孙膑道:“谢谢你送回小师弟。明天一早,你就可以进宫见齐侯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听淳大人说,是您托他在齐侯面前举荐我的。您为什么要帮我?”
孙膑神色一动,给人的感觉就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的,他顿了顿,说道:“我是受孟子之托。”
庄周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慈祥与威严并存、精神总是无比矍铄的老头儿了。
孙膑望着庄周远去的背影,面露愧色,低声道:“忠义不能两全,孟兄,对不起了。”
.......
皓月当空,冷夜孤清。岐山之上,秦西第一大派偃月派内,尸体枕藉,血污遍地。两百个内裹软甲、脚踩军靴的黑衣人分成两拨,一拨正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活口。另一拨搜索着每一间房,防止出现“漏网之鱼”。
身穿淡蓝色云烟纹罗纱衣的清瘦女子坐在房檐上,白皙的面庞在月光照耀下如珠玉般剔透。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随时可能乘风归去。
“今天月色不错,是不是?”一个佩剑的白衣男人飞到女子身后,玉树临风,一副倜傥的公子模样。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那松风老儿的剑法实在是稀松平常,连我的十招都没接到。”松风为偃月派掌门,是秦国有名的用剑高手。但在这个男人的口中,却好似庸手般不堪一击。
女子仍是浑不在意地“恩”了一声。
男人微微有些怒气,打定主意要引起女人的注意,毫无转折地说了一句:“我听说庄周瞎了。”
女子削肩微微一动,这回连“恩”的一声回答都没有了。
男人看着女人线条优美的颈项,强忍住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讨好道:“师妹想聊些么?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简单的两个字,语气冰冷至极。
男人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他的。再给我些时间,我——”
噗嗤一声,女子笑了出来。这是男人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笑。
男人愣住。突然想明白了这一声轻笑的含义,随即全身如发烧一般,攥紧了手中的剑,怒道:“他不过是际遇好一些而已!要是我也学到秋水剑诀——”
“你也配?”
“你说什么!”男人眼中顿时充满杀意。
“你得了宝剑,穿了白衣,和他梳一样的发髻,学他淡然的神情,对敌时再喊一声‘我有一剑,要战便来’,你以为这样,便真的就能成了他吗?你听说过邯郸学步吗?没有?那东施效颦呢?”
男人被点破心事,他疯狂地嫉妒着那个人,甚至想方设法地模仿他,但最终也不能像那人一样名震四海,更无法如那人一般,得到师妹的心。
“凌萱你记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他!”他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没底气了,又补充道:“我的剑术又进了,以我现在的武功,未必不如他。”
薛凌萱笑弯了腰,男人死死地盯着她清瘦纤美的背影,若非师父还在,若非此人是越王之女,他真的就想现在把她按到床上,狠狠地征服她。让她知道,该做谁的女人!
薛凌萱自然不知道男人的龌龊想法,即便是知道,她也不会怕的,“你不会真把下面奉承你的‘白衣神剑’四个字当真了吧?这些天被灭掉的武林门派,其中不少独门剑谱都被你私下收了去,也没见你回禀师父。当然,这点小事,师父也不会怪你。只不过,如果你真的是神剑,又怎么会如此贪图别家的武功?”
男人便是任公子的大弟子池羽飞。家传飞龙剑法为武林一绝。他父亲池峰在二十年前曾经名震关西,有“剑魔”之号,是邪君狂热的追随者。和东海镇魂人常先生并称为邪君座下的“魂魔二将”。邪君死后,池峰孤身闯入天之庠序报仇,被孟子毙于掌下。任公子带当时只有七岁的池羽飞一起远赴越国藏身。
任公子武功渊博,学了蚩尤阴符后,法术更是一跃千里。他本想把池羽飞培养成道家高手,但池羽飞一心练剑,除了驱剑术外,对于其他道术并不上心。任公子便将自己关于剑术的体悟倾囊相授。再加上池羽飞在剑道上本有天赋,为报父仇,刻苦练剑,寒暑不废,是以年纪轻轻,就练成了非凡剑术。
神君重生之后,悲悯其父,故而对池羽飞颇为照顾。不仅亲自替他打通周身经脉,又传给他一套内功心法,还指点他学了七天的剑术。以神君独步古今的武功与见识,就是指点他一招一式,也会终身受用无穷,更何况连续教了他七天!自此之后,池羽飞武功突飞猛进,境界大涨。<
他随师父入秦之后,带队连挑几大门派,权柄声望与日俱增,更得到了“白衣神剑”的尊号!可即便如此,师妹仍然对他不假辞色。他知道,师妹心中始终装着那个人,那个才一出江湖便轰动武林,名气比他大得多的庄周。
他本以为庄周武功虽高,但也未必能胜得他,直到庄周杀了巫王。
虽然多数人都判断庄周肯定是以计取胜,不然以巫王的武功,就算不敌,自保也是没问题的。但有孟子的断语在前——“庄周武功,不下巫王”。巫王之死,完美的印证了孟子的敏锐眼光。
池羽飞自问不是巫王的对手,于是他加倍地努力,不择手段地搜寻武功秘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当着师妹的面,堂堂正正地打败庄周!让师妹、让师父、让天下人都知道,不世出的剑道奇才,不只他庄周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和薛凌萱说:“如果有一天,庄周落在我的手里,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凌萱终于转过头,让池羽飞看到她精致的脸。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让他熟悉的杀意。
“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这种目光,你会有,我也会有,但庄周不会有。”
薛凌萱的脸重新转回,对着月光,平静地说:“你太不了解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