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齐侯的邀请
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庄子天运》
庄周没有想到,与齐侯的会面居然是这样的随意。他本以为会在朝堂上来个召见什么的。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齐侯虽然年轻,但怎么说也是大国君主,身边居然只放了一个护卫,并且连侍候的下人都没有。难道齐侯是个不怎么讲排场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齐侯的侍从们在今早便受到严令,不准走近君主百步之内,禀事者限二十步,违令者杖毙,理由是“以免吓跑鱼儿”。
所以,当宦者看着那个白衣青年走到君上面前,并被允许与君上对坐,都忍不住好奇,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荣宠?
齐侯对待庄周很是随和,几句寒暄既自然又恰到好处,对庄周的赞扬也显得很真诚且不失君主风范。庄周觉得交谈的氛围很不错,便顺势提出魏羽祺的事,恳请齐侯帮忙。
他之前准备了一套说辞,这是他和赵緤等人共同商议的,准备从大国风度、齐魏友好和魏公主的私人交情三个角度进行游说。但当他见到齐侯之后,他改主意了。面对这样一位很愿意展示亲和度的君主,与其功利地谈论得失,不如直接请求来得实在。
齐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寡人很想帮你,但褚少雄、邹忌、郭伐三人已经上书,让寡人把魏公主交给他们。三人都是国家柱石,也是先君的肱股之臣,资望深重。寡人也是左右为难。”
庄周从这句话中听出一丝值得玩味的地方,齐侯说他们是“先君的肱股之臣”,而没说是自己的。这难道暗示出他们君臣不和?
若是喜欢玩弄小聪明的人,说不定会从此入手,利用甚至挑拨君臣关系,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庄周从来都不是那种“好行小慧”之士。他恭敬地对着齐侯一揖:“草民以为——”
“先生是寡人封的稷下学士,不是草民。”齐侯打断道。
庄周无意纠结于称谓,改口道:“在下以为,此时不管哪一方动魏公主,都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测的政治动荡。而君上无论选择哪一方,也会卷入派系斗争。与其徒增烦扰,不如让我直接带她走,公主离齐,大家也都能得个清净不是?”
稷下学士除正副祭酒之外,有禄无职,不算臣工。所以庄周以“在下”自称,并无不妥。但齐君更希望庄周在面对他时能自称“臣下”。并且,他原本的期望是庄周能主动在齐国的君臣关系上做做文章,这样有利于他计划的进展。可惜,庄周并没有这样做。
齐侯不得不继续引导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他叹了口气,眉头不展,“你是清净了,寡人却不清净,要是让你就这么把人带走,岂不是让那三个人都怨恨寡人?”
“那三个人”、“怨恨”。庄周从这些字眼中察觉到齐侯对三位重臣的一种微妙情绪。自古有言“疏不间亲”、又有“交浅言深”之忌。庄周与齐君初次见面,不想卷入到齐国波诡云谲的政治旋涡中去。他打了个马虎眼道:“古人云‘仁不怨君’,三位大人既是国之重臣,自不敢怨怼君上。”
齐侯冷笑一声:“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于齐侯在一个外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表达出齐国君臣之间的紧张关系,这让庄周感到惊讶。难道是齐君没什么城府?还是他的确信得过自己,所以才言行无忌?又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齐君只是随口一说?
庄周没有回应,准备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但齐侯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很快问道:“庄先生,你知道寡人为什么要穿这件蓑衣吗?”
“不知。”
“寡人来湖边体验一下做渔夫的感觉。书上说,渔夫呢习惯穿蓑笠,所以我也要穿。为什么?因为我认为,做一样,就要像一样。做渔夫,就要像渔夫。做臣子,就要像臣子”,他一抬眼,瞳孔微微一缩,眼神中闪过凌厉的光芒,“而做国君,自然也要像国君。你觉得寡人像一国之君吗?”
没等庄周回答,齐君便自己答道:“当然不像。君者,主也,故称君主。可寡人垂拱宫中,终日嬉游,国政大事,哪有一事寡人能做了主的?那三个人呢?要兵有兵,要权有权,都有自己的势力。他们表面上尊我为主,可实际上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寡人这个齐侯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齐侯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一个摆设而已。”
“对,就是摆设。你见过祭祀时摆在桌上供奉的、用稻草扎的刍狗吗?祭祀没开始的时候,披以文绣之衣,盛以紫竹之箱,人人尊敬有加。等到祭祀过后,随意一丢,行人踩踏,毫不顾惜。为什么?因为它没用了。等寡人这个齐侯没用的时候,下场比那刍狗还要悲惨得多。”
庄周忽然有些同情齐侯,这个被传为“沉迷玩乐,行事荒唐”的少年君主,竟然隐藏着这么深的忧虑。
“寡人想要做真正的国君,那三个人便是挡在寡人面前的障碍。你想保魏公主,那他们也是你的障碍。既然我们有共同的障碍,那为什么不合作呢?”齐侯原本想把庄周定位为臣子,但他从庄周自称“在下”而不是“臣下”中便发现,此人并无臣服之意,所以他及时调整说话的策略,用了“合作”一词。
“怎么合作?”庄周问道。
“简单,让他们不存在就好了。”
庄周本不想卷入到齐国政治斗争中去,但事情正朝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您需要我做什么?”
“寡人已经下令召开一个小的朝会,讨论如何处置魏公主之事。一刻钟之后,那三个人便会一同进宫。届时他们的护卫都会被挡在宫门之外。在进了宫门之后的直道上”,齐侯手掌在空中一划,露出一个笑容,“以庄先生的武功,易如反掌。”
一刻钟!一个这么大的行动,居然在一刻钟之前才通知他?
庄周看着齐侯的笑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个计划是早就准备好的。齐侯把侍从远远地遣开,身边只留一个护卫,就是为了确保这次谈话不会被泄露。<
“只要你除掉这三人,寡人不仅会尊公主为上宾,还要给你列土封爵,高官厚禄。郭伐一死,正好缺一个国督使,寡人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你。还有魏王,他不许你和公主的婚事,没关系,寡人去帮你谈!不管是伪造族系谱牒,还是用利益交换,寡人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改口。如果他还是不答应,那你们就在齐国安心地住下去,寡人保证,有寡人在一天,便有你们一天的富贵安宁!国政千头万绪,诸事百废待兴。你与寡人一起理政治国,为百姓谋福祉,创建一个太平盛世,做一对千古君臣相遇的典范,永不相负,可好?”齐侯声音真诚而坚定。
庄周不得不承认,齐侯给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仿佛为了让庄周坚定信心,齐侯补充道:
“那三人揽权祸民,死不足惜。名为重臣,实是国贼。你为齐国除此三害,便是整个齐国的功臣!”
“为什么是我?”庄周问道,“既然进了宫门只有他们三人,您大可以派宫中侍卫做这件事。”
齐侯那个颇为威势、一直望向别处的侍卫在此时扭头看了庄周一眼。
“侍卫之中,对寡人忠心的人并不多。并且寡人也无法确定他们之中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有哪些。再者,即便我选出了人,也不能保证一击必中,这三人中除了邹忌不会武功之外,郭伐、褚少雄,可都是高手。所以,只有你,只有你出手,才能万无一失。”
“您说三位大人一刻钟之后就会到?”
“正是。”
“那您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刺杀呢?”
齐侯笑了起来,“你要救公主,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拒绝了,我便只能真的和他们讨论一番,然后把公主交给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
庄周不得不承认,齐侯把一切都想得很周全。让他感到好奇的是,齐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酝酿这个计划的?他把齐侯的话仔细地捋了一遍,又开始追溯他们进入齐国之后发生的种种。先是齐香阁、再是魏国谍探、褚少雄、郭伐、邹忌、淳于髡......不对,问题就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