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禁侠令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非子五蠹》
属镂剑在空中翻滚三圈，正好挡在矛尖上。两股气劲相撞，桌案四散裂开！
周围桌子上的碟碗器皿，霎时间破碎，汤水四溅！人群尖叫着跑开。
两人心中各自叫了声好。
魏羽祺恼此人出言无礼，拔剑刺向男子。
男子收矛欲挑飞魏羽祺，庄周踏出一步，以剑鞘卡住矛尖。
男子手如迅雷，长矛连收三次，可每一次都被庄周精准别住矛头。根本没有出矛的机会！
此时魏羽祺长剑刺到，男子松手转身，旋转两圈，重新握住矛杆中间，大喝一声，长矛如龙蛇翻滚，顿时崩开庄周剑鞘！
庄周不由得想起了三十近卫之一的“银矛无双”秦飞，此人矛法，尚在秦飞之上！
他倒退一步，顺势抽出属镂剑，斩向矛头！
那人提矛而起，甩出一道银色虹光，在地面上炸开一道不浅的鸿沟！
魏羽祺跃到空中，借力踩空，倒飞出老远。庄周不退反进，一剑刺出，剑气呼啸而去，径直将虹光击碎！
男子横矛一挡，竟被这股剑力击退十余步！最后不得不以长矛刺地，硬生生地止住身形。双手微微颤动，虎口裂开。他压住心惊，手掌一翻，正欲拔矛再战时，突然停住，盯着庄周手中的剑，惊道：“是属镂？你是庄周？”
“是。”庄周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向，防止他的同伙趁机偷袭。
“怪不得。”男子抱拳道：“在下‘飞霜门’朱英，刚刚认错了人，多有得罪，万望庄少侠海涵！”
“秦国飞霜门？就是‘天下矛法出飞霜’的那个飞霜门？”
男子脸上显出悲戚之色，点了点头。
庄周本就对男子的矛法非常欣赏，当下收剑道：“久仰贵派威名！既然是误会——”
“误会也不能随便骂人！骂得还那么难听，什么男女.......凭什么这么说我们！”魏羽祺赶来，愤愤不平道。
朱英又是一揖：“这位应该就是魏公主吧，真是家学渊源，轻功高明！在下胡言乱语，您要觉得不解气，骂还我便是。”
魏羽祺脸一红，要她骂市井之辞，可比登天还难。
朱英连连告罪，又要请二人吃饭，以当赔罪，可把袋子里的钱都倒出来，还不够赔偿摊档老板的。他把心一横，将铁矛往地上一竖：“老板，拿去！这是纯铁的，怎么也能值个一两贯钱。也不用你找，权当赔付这些打坏的器具的。你再多上些好酒好菜就是了。”
老板吓得冷汗直流，硬着头皮道：“大爷，我这是小本生意啊，这矛......如何当得钱使啊......哎呦！”
“不识货，我这是矛谱上的上品铁矛，矛头是特制的，掺了南阳金锡，就是属镂剑也不能轻易砍断，矛身比正常——”
老板叫苦连天：“您这矛就算是轩辕帝用精钢打造的，小的不识货，给我也没用啊！要不然劳您大驾，先去兵器铺、铁匠铺或者当铺试试？”
朱英道：“给你便宜你不占，庄少侠、魏公主，你们稍坐，我去去就回！”
庄周早就有意付账，但担心扫了朱英的面子，一直不好开口，此时急忙拦住他：“如此好矛，就这么卖了太可惜了！”他给老板塞了两百钱，说：“这些是赔偿，酒菜另算。”
老板见这个两个武林高手还挺讲道理，没有丝毫以武压人的意思，心里顿时有了底，板起面孔，说道：“这可不够，我这桌案可是水曲柳面的，里子是株木做的——”
庄周摆手道：“老板你要这么说，那这两百钱我还得收回来。什么水曲柳，什么株木？真把我当冤大头来蒙？你这明明是小叶杨！算上手工费也不过六七十钱！我看你客人被吓跑了，再加上那些餐具，才给两百钱做赔礼的。你要是非细算损失，那就找官府，一一核价！”
魏羽祺虽不擅长讨价还价，但可是谈判高手，见状道：“对！把钱要回来！咱们不在这儿吃了！”
老板万没想到一个白衣翩翩的俊公子居然对这下等木材的行价这么了解，马上赔笑道：“客官你看，咱们这不是正商量着吗？急什么呀？出门在外的，大家图个舒心，何必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各位快坐，我这儿有自家酿的米酒，那叫一个香，我免费送一坛，给各位贵客压惊，这总可以吧！”
总算能坐下来吃饭了，朱英满脸通红：“本来这顿饭该由我请，给两位赔罪的。现在反倒让少侠付账，真是无地自容。若少侠不嫌弃，这柄矛就赠给你了！”说着便把矛推给庄周。
庄周哪里肯收，连连推辞，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朱英终于不再坚持赠矛了。但是说定，有朝一日，庄周要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一定“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
对于这种场面上的话，太当真固然不对，但完全不当真又可能辜负别人的一片赤诚。再说朱英这个正派高手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邪功的事，且言辞之中，对庄周很是敬重。这让庄周对他颇有些好感。当然，好感是好感，小心是小心。他永远不会忘记凌虚门掌门吕玄是如何笑里藏刀、忽施暗算的。
“前辈是把我认成了谁？”庄周问道。
朱英略一沉默，拳头紧紧纂起，从牙间恶狠狠地挤出三个字：“池羽飞。”
“谁？”庄周和魏羽祺都没听说过此人。
“他是近几个月才扬名的，以前江湖中没这个人。他还有个绰号，白衣神剑。我飞霜门......就是被他带人灭的。”这个关西大汉说到此处，眼圈有些红了。
庄周、魏羽祺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号称天下矛法正宗的飞霜门，居然被灭门了？！
朱英深吸了一口气，斗大的拳头被他捏得关节发白：“当时我去六步坞找上官坞主喝酒，等我赶回时已经晚了，全派自我掌门师兄以下，连同杂役、庖厨，一共一百三十八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什么深仇大怨，连厨役也不放过？”庄周惊道。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秦国的禁侠令吧。”朱英很不自然看向一边，不让眼泪流出来。
“没听说，我们刚从齐国来，今日才到武城。”齐、秦两国一东一西，相距较远，消息传得也最慢。
“那个公孙鞅变法，起初我还没在意，没想到他变来变去，居然变到武林头上了。他说什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既然整治完儒生，就该整顿武林了。所以出台了‘禁侠令’十八条，不准行侠私斗，不准带甲挟弓，不准不敬官长，不准逃避税役等长串的规定，对违令者处以重刑。”
“为配合禁侠令，还成立一个新的官衙，叫‘镇武司’。要求秦国所有武林门派，从此听从镇武司调遣。无论是从军打仗还是做侍卫暗探，只要是镇武司指派的任务，都不得违抗。官府还按人头和门派收入抽取‘十一税’。对门派定品，对个人评级，立功越高，缴税越多，品、级就越高，待遇也就越好。换句话说，就是让我们做官府的鹰犬。无门无派的也不放过，凡武林中人，都要登记造册，先绘制肖像，然后把亲属关系、名下资产、住址、武功特长、常用兵器等等信息，详细记录在案，有用则选用做事，犯案就按册抓人。”<
朱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胸口起伏不定。
魏羽祺道：“秦相好大的手笔。镇武司，镇武司，明摆着是镇压武林的意思。他这是要把秦国整个江湖都收入官府麾下。其他各国都想过利用江湖势力，要么以重利招揽，要么暗中扶植忠于自己的帮派。但像他这样，要将整个秦国武林，强制编入国家的羽翼之下，这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之前他就将秦人编为‘什伍’入户——”
见庄周茫然，又解释道：“就是重新编整户籍，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伍’、‘什’相联相保，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掌控民力。现在镇武司做的事与‘什伍制’如出一辙。不过江湖人可不如民众那么温顺，又岂会任人摆布？”
“公主说的是。禁侠令一出，群情激奋。不仅十八个门派联名去秦宫上书，要求废止法令，朝臣中也有不少反对的人。可秦君都躲着不见。公孙鞅更是下令：‘敢妄议法令者斩。’镇武司麾下高手如云，又有精锐秦军配合，多少侠客身首异处，多少门派被一夜之间夷为平地！剩下的门派要么逃走，要么听从安排。逃的人大多都被斩尽杀绝，向东函谷关、向北北地草原、向南入蜀，三路之中，层层关卡，处处埋伏，尸体都会被送回来示众。我们飞霜门不得已，只能服从法令。”
“既已服从，又为什么要灭门？”魏羽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