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乱法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韩非子内储说上》
朱英脸部抽搐,眼泪盈眶,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师兄有个弟子,何俊杰,那小子武功好,人有侠气,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下任掌门。他在云阳见一个将种子弟欺辱少女,一时忍不住,便出手打了那人和他的仆从。禁侠令严禁行侠私斗,那个将种子弟又通着军队的关系,当晚秦军全城搜捕,抓了我那师侄,定了刖刑,要砍他双足——”
庄周怒道:“就算秦法禁止私斗,可打人之罪,何至于此?”
朱英闷哼一声:“这还是我和师兄上下打点之后的结果!禁侠令为震慑群侠,定罪本就从严从重,再加上那个将军崽子的施压,若非我们来回奔走,还要判得更重!”
魏羽祺道:“我早就听闻秦法严苛,往往轻罪重罚。偷盗价值不满一钱的桑叶,都会被判处劳役三旬。公孙鞅曾说,正因为轻罪都是小错,而小错是可以忍住不犯的,所以对没忍住的人更要加重处罚。”
“公主说得不错,变法之后,刑罚是越来越重了。”朱英叹道。
“秦国既然如此重视法令,那个将种子弟当街调戏民女,难道没有处罚吗?”庄周问。
朱英怒极反笑:“庄少侠以为法令是为谁定的?表面说是一视同仁,怎么可能?新法鼓励耕战,涉及田产、战功等事,倒是对贵族官宦们不手软。至于其他,嘿嘿,修订的三百多条新法,其中官吏和百姓、贵族和庶民,都是同罪异罚。等到了下面办事人手中,这轻重之别就更大了。我师侄不服,在公堂上反告那将种崽子调戏民女,公堂直接压后三天再审。再审的时候那将种拿出一份不知怎么弄到的卖身契,说女子是他买的女婢!等我和师兄赶到,去找那女子时,才发现已经上吊死了!她当然不是自杀的,但就算查出来也没用,秦法令:‘主擅杀、刑、髡奴仆,告官不受。’”
庄周怒上心头,一拍桌案。魏羽祺心道:这条法律在魏国也是一样的。主人对奴仆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师兄不忍见弟子因此小事受此酷刑。我们二人蒙面,把人救回飞霜门,自认没有泄露行迹。曾有公差上门查问,我们一概推说不知,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谁知道两个月后,会横遭灭门之祸!当时公布的罪名是违抗禁侠令、劫囚、杀伤官差、窝藏罪犯四项大罪。并对一众弟子以连坐论处。后来我才知道,秦廷要杀人立威,彻底折断江湖人的脊梁。对一些阳奉阴违、不受掌控的门派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进行了血腥镇压,比如之前我去的六步坞,同样是受了官府招安的,在我没走久之后,也被灭门了。”朱英想起他的好友六步坞坞主,眼神黯淡。
“这一路我化装逃亡,转战千里,与追捕的人接战七次,最后一次在巨鹿城郊,杀了两个镇武司的探子,又打伤一个,这才来到武城。刚刚看见你,穿着打扮、神情举止,都与传言中的镇武司指挥使、‘白衣神剑’池羽飞相似,这才——”
“神剑?切,现在谁都敢称神剑了?”魏羽祺不屑道。心想:我家庄周都没叫神剑,他还敢叫神剑?还敢穿白衣!咦,庄周是叫“神剑”好听呢,还是叫“剑神”好听呢?
朱英不知魏羽祺想入非非,认真解释道:“我虽然没见过此人出手,但据说他剑法奇高,罕有敌手。洗剑苑的池苑主、辟邪谷刘谷主、乾元派孙掌门、一剑流明韩震、断情刀西门宇、鹰侠马三微......太多高手死在他手上了。他还有个师妹,常和他一起行动,武功倒没听说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容貌极美。所以我当时看见公主,还以为......以为你就是那厮的师妹。”
朱英说完这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等于变相称赞魏羽祺美貌了。
庄周道:“秦国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引起武林公愤,被群起攻之?”
“公愤?”朱英愤世嫉俗地一笑,“刚开始确实有这样的苗头,不少人预测会激起叛乱,可结果呢?除了一些不能改变大局的刺杀与挑衅之外,几乎都是坐以待毙。大家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不到临头一刀,谁都认为摊不到自己头上。就连我们飞霜门也是如此。公孙鞅奸诈,诱之以重利,恐之以重法,惯用分化瓦解的手段。像青衫社、飞花门、洗髓池、暗鸦盟这些本就被正道排斥的帮派,几乎在变法之初就对官府表示效忠。等几大门派陆续被屠,武林中更是噤若寒蝉。现在即便连西墨、纯阳宗、云阳镖局、终南白氏这种名门大派,都乖乖地给镇武司充当爪牙。谁还敢反抗?”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也有不买账的。比如陇山的百里堡。堡主百里渊明是秦国名臣百里奚的后代。百里奚立有大功,秦穆公授他铁券丹书,传之后世。又把陇山百里之地赐给他做封地,税收、徭役、律法、开矿、官员任免皆得自主,甚至被允许建立不超过五千人的军队。陇山地僻,百里渊明性豪侠,又擅铜矿之利,专制一方,根本不把公孙鞅放在眼里。故有‘新法不入百里堡’之说,不少武林人士犯了事都往那儿逃,我若非实在不想一辈子困在那个如一县大小的山堡之中,就也去百里堡了。”
“其余敢抗拒新法的,只剩下少数宁折不弯的江湖侠客,但自从沈大侠被捕后,谁还敢称侠字?都——”
“你说谁?沈大侠?杀尽天下负心人的沈大侠?”庄周脸色一变。
“对,就是他。斧功天下无双,号称江淮间第一游侠的沈石。他可让镇武司吃了不少苦头。几次接战,都是大快人心!我们这些武林同道,哪有不给他叫好的?可惜,可惜了。”朱英长叹一声。
“他怎么会去秦国?他不是和秦国有仇吗?以他的武功,怎会被擒?他现在怎么样了?”庄周心中焦急,他与沈石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患难与共,同经生死。在他最落魄灰暗的时候,沈石如一道阳光照亮他的心间;在人人要除掉他的时候,沈石以命做保,和他并肩血战。这份深情厚谊与他对沈石其人的敬重无论多久都不会改变,他早把沈石当做大哥一样的人物,“沈大哥”三字对庄周而言,拥有特殊的分量。
沈石曾为一妓女斩杀秦君之弟、秦国国相公子禹,被秦君指为“当世第一贼寇”,通缉数年,所以沈石最不应该去的就是秦国啊!
朱英道:“沈大侠为什么去秦国我也不知,许是当时正好在秦国游历,又或者是听说秦国禁侠,所以来打抱不平?反正禁侠令刚出一个月,关西十二县保存的一尺六寸的竹符法令,全被画上了红叉!秦法:‘有敢剟定法令、损益一字以上者,罪死不赦’,秦君震怒。十二县县令全被罢官,县尉流放。当时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全国戒严。没想到十天之后,公孙鞅府宅大门上,又多了‘刻薄寡恩,作法自毙’八个大字。公孙府护卫之严,不下秦宫,沈大侠居然能在他的门上写字!”
朱英说得眉飞色舞,一扫之前的抑郁神色。庄周的心上如压大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越想越担心:沈石与秦国如此大仇,如今落在他们手里,可怎么得了!<
“他和官府高手在栎阳城外大打了一场,又杀出重围。秦廷出重赏通缉沈大侠。镇武司好手尽出,还要求各大门派出人协助。我们飞霜门也接到命令。当时我和八个弟子一起去的,我和那几个小子说了,真要遇到沈大侠,哪个敢上去动手,我就废哪个的武功!很多人虽然都像我这么想,但甘愿做官府爪牙的实在不少,像西墨、纯阳宗等等都是掌门人亲自带队搜捕的。沈大侠沉寂半月,又在阴密把两个擅长以法网人的刀笔吏用渔网吊在府衙门口。然后带着各路高手兜圈子,时而冒出来行侠仗义,视禁侠令为无物,把镇武司溜得死去活来,别提有多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