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虚实
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孙子兵法虚实篇》
左庶长府又被称为相府，坐落于神雀大道西首，既安静又离秦宫西侧门不远。为了避免繁琐的礼节，同时缩短路程、节省时间，公孙鞅经常从这个侧门进宫，直达秦君寝殿。
此时神雀大道两侧已设立了布置周密的路障，由刀矛森森的披甲士卒看守，不许通行。相府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几处视线较好的房檐上也都布满了弓箭手与弩手。有一些房宅被临时征用，作为藏兵据点。被征用的宅邸主人不乏贵族官宦，怒气冲冲地叫嚷着要让巡城典将过来磕头谢罪，等他们得知是奉左庶长的命令后又都不敢说话了。谁都知道，秦君信任公孙鞅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只能把这份怒意深深埋藏起来，或者变得腐朽最后消散，或者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结出危险的果实。
但这不在司马错的考量范围内。作为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最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有效地利用可以调动的兵卒，进行一次无懈可击的围剿。相府占地虽然不小，但他手上有三千训练有素的士兵，足以设计出近乎天衣无缝的包围。不管那个藏在相府中高手有多厉害，他都有信心让他无法活着离开这条街道。
所以他认为镇武司那一百多个高手略有些画蛇添足了。尽管他承认，有了这些“精锐”配合，这场剿杀会变得更加轻松。尤其是当他看到握着清一色小巧黑色弩机的黑袍人居然多达二十几个，眼红得差点都想纵兵抢弩了！这可是墨家特制的三级弩机——“趋发弩”啊，他们居然有二十多架！
想想自己全军三千人，却连一架都没有！只有两件五级的神机弩，这还是他厚着脸皮跟左庶长求来的，说是“尝尝鲜”。然后就分给了军中最好的两个弩手。结果把兄弟们给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都说“禁侠令”让镇武司发了财，看来传言不虚。左庶长也是，有好东西不配备军队，反而给那些江湖人，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么想倒是错怪了公孙鞅。即使已将西墨收归麾下，但这些墨家特制的兵器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分发给军队的话简直是杯水车薪，还有可能造成矛盾。远的不说，就拿都城栎阳内外的部队为例，如果给巡城营，那守卫秦宫的玄甲军给不给？给了玄甲军那驻在城外的老牌精锐“老秦营”呢？给了老秦营那最勇猛的“陷阵士”呢？所以他只能把在江湖上收缴上来的好弩集中给镇武司，毕竟镇武司专门对付武林各大派，少不了要啃几个硬骨头，没有好的武器装备怎么行？并且这种神器也更适合武林争斗。在剿灭门派的过程中，不少武林高手都死在这种射力极强的弩机之下。
“师父，小贼的那八个字是带给镇武司的，可能就是一时的头脑发热，示威恫吓，秦相会不会是想多了？”池羽飞对公孙鞅打乱自己的部署有些不满。
任公子正沉心静坐，准备接下来的大战。虽然这段时间得到神君指点，道术进展飞快，但如果独自面对庄周，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好在今天不是一对一的比武，而是不讲任何规矩的围杀。不出意料的话，这个继神君之后、百年难遇之武学奇才的命运会终结在这儿。
此时听到弟子的疑惑，他耐心地解释道：“飞儿，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如果庄周是一时头脑发热的话，就会直接让叶秋白传话，根本没必要点他的重穴。点穴的目的是要制造一个时间差，避免过早得引起你们注意，方便他到宫阙上取头留字。这就说明，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头脑很清醒。既然他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又何必多此一举，一定要传这句话呢？除非他有什么特殊目的。兵法有云：‘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秦相算的没错，他这是在转移镇武司的视线，想出其不意呀。”
“他有这么聪明吗？”池羽飞颇不服气地问道。
“有一句话你记着，永远不要小看对手。庄周这个人，胆大心细，智勇双全，手腕、火候虽然差些，但聪明程度绝对不在周太子、秦相之下。上次在不测潭底，巫王、周太子、连带你师父我都被他骗了，本来是他必死的局面，最后却让他逃过一劫。后来在赵国，巫王信誓旦旦地传信说可以对付庄周，很快就会成功。结果呢？不仅赵国没到手，连他自己也折了进去......”
池羽飞听到师父又在长庄周志气，神色不满，偷偷瞧了一眼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薛凌萱。
任公子眼神何等犀利，一眼便看出弟子心事，语重心长地说：“飞儿，我知你对庄周有争胜的心结。但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生死关头，孤注一掷，谁也预料不到能发生什么。所以一会儿行动，你万不可好勇斗狠，与他相争。只在后面督战便可。”
“弟子身为指挥使，怎能临敌避战？！”池羽飞不甘地说道。
“我知你心思，斩杀庄周者必定扬名天下，到时你这白衣神剑的名头就不止局限在秦国了。好好好，为师再送你一程。等打得差不多了，这最后一剑，便让给你。”
池羽飞当即拜倒，“多谢师父成全！”
任公子因为老友的关系，对池羽飞颇为宠爱，眼见他武功渐高，名气渐响，不由得为他高兴，但也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轻浮好胜，太过贪名，将来未必能有大成。
池羽飞被公孙鞅叫走后，薛凌萱默默走到任公子面前，直接跪在地上，不说一句话。
“萱儿，师父不是不想留他一命。我有多么欣赏他，你应该知道，一连几次在神君面前称许他的人才品性。但此子屡次坏事，这回真的不能再放虎归山了。如果单纯是我们之间的恩怨，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废了他的武功，饶他一命。但这回不行。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违反禁侠令，犯的死罪不止一条，你知秦相，亦知秦法，就算我不下手，秦相会放过他？除非有秦君的诏令，否则他今日必死。”
薛凌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道了声“好”便站了起来。任公子突然射出一道蓝色符咒，薛凌萱身子一僵，昏倒在地。
“萱儿，师父是为了你好。”他派马车把薛凌萱送回镇武司。他太知道这个徒弟的性格了。到时可能会不顾一切去救庄周。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与其临阵为难，不如把她排除在外。
如此做法与公孙鞅如出一辙。只不过公孙鞅下手更早一些。早在进城之前，他就假称不久后要阅兵，先将公孙怡和赵緤送到驻扎在栎阳城外的老秦营中，并命令士卒以闭营训练为由，不准许两人出营。为的就是避免在抓庄周过程中受到两人阻挠。
此时公孙鞅已经在街道上搭建了临时营帐，指着相府地图道：“一会儿由管家将里面下人叫出来，挨个过筛子，不出意料的话，庄周不会出来。林立，你带五百长枪手开路，前进到第二重院子便停止，何成领五百戟卒跟上，摆开阵势。镇武司的人带着五百佩刀甲士跟进。混编弓弩手殿后。确定位置之后，不忙着近身，先放箭，前两波箭雨时镇武司的弩队不要开弩，等到第三波再射。必要时可以......”
“指挥使！指挥使！”四个镇武司的人被拦在路障前，好说歹说都不放行，只能放声叫喊。防守士卒抽刀喝骂，双方差点大动干戈。
公孙鞅不悦地看了一眼池羽飞，池羽飞一揖，急忙出去查看。
没一会儿，池羽飞飞奔进来：“左庶长，镇武司遇袭，那小贼把地牢里的囚犯都劫了出来——”
“什么！”公孙鞅一下子站了起来，好似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叫道：“快封城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庄周那八个字要骗的不是镇武司，而正是他公孙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