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意难平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
他沉默,他举剑,他杀人。那雪崩一般压来的杀气让与他对砍的镇武司高手们心惊胆颤,他们无数次觉得这个恐怖至极的少年应该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但结果倒下去的却是身边的人。
双方直杀到庄周布满缺口的剑被踢掉,直杀到场上只剩下武功最好的四人将庄周压缩在中间的方寸之地。
一人的刀砍在庄周的右肩上,庄周出手捏碎了他的喉咙。
一人划破了庄周的背后,被庄周反手劈中太阳穴。
剩下两人也杀红眼了,一人砍中庄周左肋,另一人砍中庄周右肋,刀刃伤体出血,两人用出吃奶的劲,全力将刀刃向前推去!
庄周满脸血迹,眼中有血丝,双手按住刀背,死不松手,两方一时僵持不下。
白桑洛已经缓过劲来,他提起巨阙,看着这一幕,想着庄周刚刚删繁就简、返璞归真的杀人剑,心中五味杂陈。
任公子踉跄站起,走近庄周,但走了几步心烦欲呕,又坐了下来,温声道:“庄周,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够——”庄周的肺伤到了,每说一个字,都好像针扎一样痛苦。
“就算你把这两人击倒,还有我呢,更不用提伤得比你我都轻的白桑洛了,你打不赢的。再者,援兵马上就到——”
蹬蹬!蹬蹬!蹬蹬蹬蹬!
一串密集有力的脚步声从林中响起,二十几个身穿劲装,背负长剑的男子快步走来,向白桑洛喊道:“家主!”
是终南白氏的子弟到了。
白桑洛不理,只是看着庄周,听着两人对答。
任公子道:“你瞧,后面还有,帮派、镇武司、官军、很多很多。你能怎么办?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把我们都杀光?”
庄周手臂一抖,左边那人的钢刀又向前推进一寸,庄周闷哼一声,用力抓住,血流得更多了。
“我......不是为了......杀光你们。”
“那是为什么?”
“不平。”庄周大吼一声,抓紧刀背,用力一掰,两刀齐断!他拿着断刀,刺入左右两个镇武司刀客的胸膛。
白桑洛看得呆了。品着庄周说出的那两个字的含义。
二十几个白家弟子一起拔剑,向庄周杀去。
任公子叹息道:“结果注定了,你不平又能怎样?”
庄周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自从在赵国听闻秦国的禁侠令,他心中便开始盘旋着一种郁闷难舒的情绪。入秦之后,所见所闻,让他更增愤懑。这种愤懑在见到沈石的头颅时积累到顶点,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很想好好问一问公孙鞅,问一问秦君,问一问镇武司,问一问那些欺负人的豪强官吏们:
凭什么秦国以律法之名,行欺民之实!
凭什么要把风流不羁的江湖变为君王脚下死气沉沉的池塘!
凭什么要禁侠、杀侠、非侠、污侠!
凭什么折断不愿跪着之人的脊梁!
凭什么侵凌孤弱,肆意妄为!
凭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想灭谁就灭谁!
凭什么打着正义的旗号,却干着龌龊肮脏的勾当!
这些郁结不平,喝再多的酒也无法浇灭,题再多的字也无法抒怀。于是,他明白了,小不平可借酒浇,中不平能以字抒,至于大不平,则唯剑能平之。
庄周的剑意是不平,此刻,他心中,有大不平!<
他的不平之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本已距离很远的属镂剑感知到召唤,以流星奔雷之势飞回他手中。他用不大不小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我有一剑,可斩不平!”
庄周出剑!
任公子张大了嘴巴。
白桑洛感应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强大剑意,几乎凭本能全力使出“长蛟滚春涛”,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冲在前面的二十几名白家子弟躲闪!
天地间掠起一道浩然无匹的绚丽流华,霎时间,光明灿烂,漫天云开!
二十多名出剑相抗的白家子弟被瞬间击杀!衣衫全裂,毛发尽毁,长剑折为无数细小铁片,身体七窍流血,五脏皆成齑粉,死状极为惨烈。
长蛟滚春涛的如潮剑气被吞噬殆尽,巨阙宝剑断为九截,连剑柄都碎成两半,白桑洛握剑的右臂先破袖,再消肉,最后连骨头也化为灰烬!
若非之前有二十多名剑客的阻挡,再加上长蛟滚春涛与巨阙宝剑的威力,白桑洛这条命早就不在了。
他断臂之处的血管早被庄周的剑气烧毁,所以血流得不多,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右臂一般。
他跪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中混杂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感觉,有茫然,有惊恐,有羞愧,有失望,有灰心,甚至还有一点激动。他激动于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剑。而被他亲眼看到了。
有这样一剑的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有这样一剑的武林,是一个璀璨的武林。
他心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然后就泪流满面,仰天叹道:“练剑四十年,今日方知剑矣!”
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发疯似地站起,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向庄周跑来。
庄周坐在地上,属镂剑放在身边,正贪婪地享受着休息的时光,见到独臂白桑洛越来越近,也不着急,因为他愈发地理解外公所说剑意的含义了。
上者剑意,次者剑道,再次剑术。
先有意,后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