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传位
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馀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於是缪公虏晋君以归。——《史记秦本纪》
庄周哽咽道：“好，我答应您。”
公孙衍当即下拜道：“末将参见庄堡主！”
百里渊明问众人道：“你们呢？”
一众文臣武将纷纷下拜：“参见庄堡主！”
众甲士也呼啦地一下跪了一地，盔甲碰撞声回荡在厅内，有如权力的注脚。
“旭儿”，百里渊明看向摊在地上的百里旭，眼中大有不忍之意，但随即硬起心肠说：“你也过来参见新堡主。”
百里旭脑中一片冰冷，仿佛被人灌进一大桶凉水，一路冲到他的腹中。凉意渐渐漫遍他的全身，冻住了他的手足，冻住了他的喉咙，甚至冻住了他的心脏。从他懂事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城堡的主人。他曾无数次行走在路上，心想这是我的土地；他曾无数次看着城中人来人往，心想这是我的子民。他为他百里氏的血统感到自豪，他为他家族的封地感到骄傲。这种自豪和骄傲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可今天他突然发现，认定多年的事实在眨眼间就变成了可笑的幻想，好像做了一个有史以来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更可怕的是他陷在这个噩梦中，永远无法醒来。
“儿啊......”百里渊明喘着粗气，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百里旭突然尖叫一声，发疯似地撞开人群，向外跑去。
罗夫人急道：“快，快拉住他！”
四个侍者连拖带按，将发狂的百里旭死死抱住。百里旭挣扎无果之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哭泣中夹杂着一遍遍愤怒至极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百里渊明试图走到儿子身边，像儿子小时候哭闹不止那样，抱抱他，哄哄他。可他的身体却已到大限，他用尽所有力气，但只能做出抬一抬手的动作。可惜没人知道堡主抬手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下一刻，堡主伟岸的身影颓然倾倒在床上！
“堡主！”“堡主！”众人再也顾不得百里旭，都面朝床榻，急切地呼喊着。
庄周离得最近，抵住堡主手掌，不计代价地输送真气，口中道：“医官！快来取箭！”
堡主已入弥留状态，眼角划过两道浑浊的泪水，发白的嘴唇颤动着，仿佛在说些什么。庄周靠近倾听，只听他以极微弱的气息说道：“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吧......”
......
夜，秦军大帐。
林立磕头在地，衣甲不整，没戴头盔，脸上的灰尘又增添了几分狼狈，而能让镇西大将军如此不体面地跪在地上，整个秦国除了国君之外，便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一众将领分站两侧，仿佛雕塑，悄无声息。
公孙鞅内穿铠甲，外披一领黑色锦袍，坐在主位，十指交叉，面无表情：“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立身子伏得更低：“末将所说，桩桩件件，皆是实情，不敢欺瞒左庶长！”
“我问的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公孙鞅语气冰冷，林立全身一寒。
“没......没有了。”
“好，镇西大将军兼领北路军先锋元帅林立，迁延不进，败军折将，依律枭首以徇。”
林立猛然抬头：“左庶长！末将已尽全力，罪不至死啊！”
公孙鞅一挥手，左右闪出四名身披黑色战袍，头戴兽首铁面具的威武甲士，这便是与魏国骁骑齐名的“岐山敢死卫”。当年秦穆公失马，岐山下三百野人得而烹食。吏欲捕之，穆公曰：“君子不以生畜害人。吾闻食马肉而不饮酒者，伤身。”不仅不加罪，还赠给这些人美酒。后来秦晋决战，秦穆公被晋军围困，形势危急。三百人为报穆公之恩，推锋争死，锐不可挡，竟杀入重围，救出秦君，又一路凿穿晋军军阵，活捉晋国君主！
穆公将此三百人收为亲兵护卫，名之为“岐山敢死卫”，此后父死子继，代代相传。敢死卫的后代从幼儿起便接受严格的武术和军事训练，高手辈出，战力极强，是历代秦君甚为倚重的扈从禁军。此次公孙鞅出征，秦君派出三十名敢死卫精英随行保护，帐内十二人，帐外十八人，即使面对绝顶高手，仍有一战之力。
四名敢死卫架起林立向帐外走去，诸将皆知左庶长脾性，无一人敢求情。
林立高呼道：“我军之败，非战之罪！不明不白，怎能杀我？”
公孙鞅眉角一挑，说道：“停。”
四名甲士止步松手，林立如土块委地，斜趴在地上，又迅速跪好，叩头道：“若非魏公主阻拦，末将已攻破山口！此事实在超出末将的处理职权——”
公孙鞅瞟了他一眼，冷言道：“魏公主？有魏国文书吗？有符印明证吗？我秦国从未接到魏公主来访的公函。不过是刁民假冒，你堂堂镇西大将军，连这等拙劣伎俩也看不穿，还在这儿胡言乱语！”
林立满腹委屈，激动地说：“末将是怕坏了左庶长和君上的谋划，才不敢妄动的啊！”
公孙鞅厉声道：“料敌不明，屡失战机！轻敌寡谋，后卫不谨！昏聩无知，妄信诈言！
寡断无能，败丧三军！还敢说什么非战之罪？拖下去，即刻行刑，遍示诸营！”
敢死卫上前，林立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公主一死，秦魏大战，谁之责也！我不服！我不服！”一直到林立被拖到帐外，喊声犹在。<
众将闻此，皆悌然心惊。他们均知林立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人当做魏公主，既然指认，必有缘由。如果魏公主真的在百里堡，则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轻忽。但见左庶长言之凿凿，谁也不敢细问。
公孙鞅面容冷峻，严声道：“来日交战，有敢妄称公主者，斩。”
......
百里堡内，白幡遍地，哀声四起。堡内的文臣武将们为此曾有过激烈争论，不少人主张，当此大军压境之时，该隐瞒堡主死讯。但以公孙衍为首的一干人等却认为，堡主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开，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若堡主一直不能现身，则对于此事的猜疑会愈演愈烈，届时很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秦军来势汹汹，必先众志成城，方有坚守的可能。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诚布公。
魏羽祺也赞同公孙衍一派的意见，言“若承平之日，可秘不发丧。决战于一朝，也可暂压死讯。但眼下退秦兵非朝夕之事，期间一旦走漏风声，立刻便有瓦解之危。不如趁秦兵未至，先行公布，稳定局势。”最后由庄周拍板，向全城宣布堡主去世一事。
此消息甫一传出，确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好在庄周威望甚高，军民听说由他接任堡主，心思安定不少。但还是一些流言传布，或言百里堡军力全无，已无守城希望，这才传位给庄周；或言庄周忙着与世子内斗，胜负未可知；传言纷纷，引发恐慌，甚至有暴民趁机劫掠；又有正阳里居民无故夜中相惊，讹言秦兵已经入城，见人就杀。百姓竞相奔走，老弱号呼。庄周亲率两千精骑，绕城巡查，这才稳定了局势。
忙到深夜，方始回营。依旧制，庄周既然继堡主位，便应该入住内堡。但内堡中有罗夫人和百里旭，为了避免摩擦，再加上大战在即，索性便住回到庄字营中。堡内一应政事军务、文书牒寄，也都送到此处。由魏羽祺带领一应文书佐吏，辅助庄周处置。
庄周回到主帐之时，魏羽祺正伏案打着瞌睡。四张桌案，围成一个拱形，案上竹简堆积成山。几名文书见到新堡主到来都要参拜，庄周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去休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魏羽祺身旁，见她手边摊开一份竹简，题名为《车战制胜策》，开篇便畅言当世用兵者轻车战，不知车战之利，见于历世史籍。故而请求收集全城马车，改为兵车。“以春秋车战之法，集车两千乘，以马步军夹之，则当其冲者，莫不摧破。胜秦军若翻掌耳！”
上面有魏羽祺的红色大字批语：“亏他想得出！此人若为秦军将帅，则为我军之大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