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围城

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史记集解张丞相列传》

庄周一笑，将身上的淡青色披风解下，轻轻盖在魏羽祺肩头。又见她衣袖轻挽，露出雪白莹润的手臂，便施展“流风回雪”的手法，一点点地将她的衣袖引导垂下，盖住臂腕。后世武林若是知道庄子曾把流芳千古的道术绝学“流风回雪”用作此种用途，不知会做何感想了。

庄周这一天都处于紧张状态，身心疲惫。此时听着魏羽祺轻轻的呼吸声，莫名感到轻松安心。他静静地看着魏羽祺俏美娇艳的面庞，只觉得这实在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伴着柔和的烛光，在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好像一排美丽的花树，倒映在霜雪之中。

“唔——”魏羽祺突然在臂弯蹭了蹭头，把庄周吓了一跳，然后再次香甜睡去。庄周轻柔地将她垂下的发丝拢在耳后，心中对她既爱怜又歉疚。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跟着自己已是险境丛生，现在又被案牍公事所劳苦。唉，庄周叹了口气，不由得再次想起鬼谷子的谶言。

“堡——”守门士兵进帐，刚要禀报，庄周急忙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魏羽祺一眼，确认她没被吵醒之后，便走出大帐。

“主公！”身着将军服色的公孙衍对庄周行以军礼。他已被庄周任命为防城总尉，统领一切城防事务。

“不必多礼，城防如何？”

“有先堡主的多年经营，再加上墨家前期的准备，基本布置妥当。”

“能守多久？”

公孙衍沉吟不答。

“公孙先生？”

“不是我不说，而是实在没有把握。守多久不仅取决于我们，也要看对方采取何策。公孙鞅有缓、中、急三策。缓策断我水源粮道，围而不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城中必乱，可不战而胜。中策先围一个月，时时骚扰，疲惫我军，再行攻城，事半功倍。急策，军至即猛攻，不计伤亡。”

“他会选哪策？”庄周问道。

“恐怕会是急策。”

庄周脸部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打一个小小的百里堡，还未至城下，已损兵折将若此，若是换做其他将帅，可能已经受斥召回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罢兵谈和，这也是我之前提议要守陇山山口的原因之一。那时我不知是公孙鞅亲自领军，也没想到秦军分为距离不近的前后两军。两天一夜，后军还是没到。如果当时十万大军都堆在山道中的话，如果公孙鞅的后军恰好在李栢陌的骑兵突袭时赶到......诶，算了，假想之事，多说无益。从现在的情形看，公孙鞅深受秦君倚信，秦君或许不会因为前军的战败而为难他，但其他大臣就不一定了。自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就算公孙鞅地位再稳，也要考虑朝中局势。”

庄周突然想到公孙怡，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让他无暇考虑其他。现在他猛然想到，公孙鞅如此大举进攻百里堡，小怡知我在此，不会坐视不理的。

公孙衍不知庄周心思，微微一笑，继续说：“他离都越久，拖的时间越长，秦君的压力也就越大。若是没有陇山山口之败还好，现在有此大败在前，若他再取缓、中二策，且不说“养寇自重”一类的弹劾会有多少，就是公孙鞅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新法推行有好长一段时间了，都说秦军战力今非昔比，那怎么连一个小小的百里堡都打得这么艰辛？普通百姓可不会考虑什么百里堡的底子不弱，地势易守难攻，加之准备日久，又有武林高手相助这些因素。他们只会觉得秦军无能，连个山中孤城都拿不下来。继而对新法，对秦相丧失信心。那公孙鞅苦心积攒的民心民气就付之东流了。他的威望也会大损。此后推行新法，恐怕会更加不易。所以我推断，他会用急策，上来便是强攻，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等待。”

“如果是强攻的话能守多久？”

“那就不好说了。在数万大军不惜血本的攻势下，变数太多。一个小小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导致全局的崩溃，尤其是双方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我们可能连几个时辰都守不住。但也可能守上几天甚至几个月，这就要看秦兵的训练程度、主帅方略、攻城器械、甚至天气等多方面因素了。不过既然主帅是公孙鞅，以他的权柄和手腕，又到的这样得晚，想必各方面准备都很充足吧。对了，主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你不要上城。”

“那怎么行？！”

“你现在是主帅，不是将领。除非是到了最后关头，否则怎能亲自上阵？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庄周自嘲道：“就我这点兵马，主帅和将领有差别吗？”

“有差，当然有差！”公孙衍分毫不让。

庄周道：“彼强我弱，为帅者身先士卒，也是应有之义。”

公孙衍正色道：“为封君者当养威持重，坐而筹谋。至于斩将搴旗，陷阵深入，当假骁勇之才。”

庄周笑问道：“敢问公孙先生，军中骁勇才士，可有过于我者？”

公孙衍结舌不能答。

庄周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开，边走边说道：“先生勿忧，我知道了！”语气充满着年少的轻快。

公孙衍注视着庄周的身影进入大帐内，轻声道：“你真的知道吗？”

与公孙衍预想的一样，秦军刚到城下，便迫不及待地列开阵势，大军东西绵延数里，黑压压若乌云一般！旌旗密密麻麻，遮蔽天空。守军见此，无不变色。

“几千对几万，怎么看也不像有胜算的样子。”苏瑾与公孙衍并肩而立，手捧头盔，身穿盔甲，马尾长发随风飘荡，在甲兵攒动的城头格外显眼。

“有善于机关城守的墨家巨子在，有当世用兵名将在，怎么着也能顶个一两万人吧。”公孙衍扯了扯嘴角。

“我师父是在，可名将在哪？”

公孙衍没好气地说：“把头盔戴好。”

苏瑾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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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兵射出火箭，不是向城头，而是向城外的地面上。苏瑾神色骤然一凛。

地面上迅速烧起一片火海，滚滚黑烟翻滚上升，发出刺鼻难闻的硫磺味。

这是墨家设置的陷阱机关“井燎”，还没发动便被识破。

一群秦卒扬起沙袋，扑在火上，泥沙阵阵，如一条黄色的浊流，迅速扑灭火焰。

公孙鞅手执铁如意，坐于阵中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由三十名岐山敢死士环卫，木台四周布满头盔上插着白羽的士卒，这便是“非赢氏公族不能率领”的白翎锐士，与楚国的“王族中军”一样，全部由老牌门阀世家中精于武事的子弟们组成，无论是忠诚度还是作战能力，都是一流的。

六千秦卒跑步出阵，一人抬大弩机，一人提长箭囊。行动迅速而有序。

此弩名为蹶张弩。蹶字从足，有踩踏之义。其弩重，臂不能尽，故需以脚射之。劲力倍于常弩。

阵前一将举手，百人传令兵齐声大喊：“坐！”

三千人直腿坐下，弩机放于两腿之间，另外三千人单膝跪地，将硬革箭囊置于身右。动作整齐化一。百里堡毕竟只是一城，虽然豪富，却也没见过这么多的蹶张弩。公孙衍望见秦军如此威势，面有忧色，急令道：“盾牌上前，其他人退后！”

“箭！”秦国传令兵喊道。

三千人身子后仰，双手拽动弩弦，双脚踏弓杆，瞄准城池，另外三千人取出大铁箭，放于机簧之上。箭身在阳光下耀眼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