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攻守
爵:一级曰公士。师古注:言有爵命异于士卒,故称公士也。——《汉书百官公卿表》
一名秦卒已被烧得皮肉焦烂,还踉跄跟在云梯车后,颤抖地伸手去推车。当梯车到达墙底时,他再也坚持不住,向前扑倒,烧成炭一样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家小子终于可以得到“公士”的爵位了!
虽然公士只是新法规定的“二十等爵”中最低的一等,但也是普通平头百姓所仰望的存在。更何况有此爵位,每年可领取五十石俸禄,此外还会得到一百五十亩的田地、一处宅子,外加一个奴仆。多少秦卒拼着性命不要,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云梯车送到预定位置,就是为了博一个爵位,也是为全家博一个过好日子的机会。
生而为人,血统低贱,要想出头,只好用命换!这两千秦卒不怕换,只怕双手空空,白白地死去。幸运的是,他们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他们换到了。
由于缺少可燃物,大火难以持久,尽管几辆云梯和一些尸体还窜着些许火苗,但火海之势已不复存在。残余秦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公孙鞅正了正身子,表情严肃:“上直梯,蚁附攻城。”顿了顿又补充道:“立大帐。”
蚁附指士卒攀登城墙,如蚂蚁附壁,源源不绝而上。
潮水般的秦军很快布满整面城墙之下。几百名精锐弓手分散隐藏在步卒之中,仰射城头。人潮中夹杂四十五架木制长梯,疯狂扑向城墙!
“滚木!礌石!挠钩!打掉直梯!一架也不许近城!”公孙衍掷下严令。
根根圆木被士兵们推下城墙,像碾压稻草一般,碾倒成片的秦兵。大石纷乱砸下,直接将盾牌下的秦卒砸得口吐鲜血,脊背折断!没来得及举盾或者没有配盾的士兵更被砸得脑浆飞溅,哀声遍野!
木梯本就简陋,不是被滚木礌石砸中,就是被火箭点燃。能成功搭上城墙的不过十之一二!
秦兵们冒着矢石迅速登上长梯。城垛后突然飞出几条长锁铁钩,钩住梯身!
铁链骤然绷直,长梯轰然而倒!梯上的士卒像石子一样从空中坠落,砸倒了一大片秦兵。
真正立得住的,还是那两座云梯车。秦军以此二处为突破口,蜂拥而上,与城上长矛手短兵相接!
但城墙宽大,这两处入口太小,根本打不开局面。所有爬到梯顶的秦卒都被乱矛捅死,无一人能踏上城头一步!
公孙鞅所在的木台后面立起了三座大帐,苏瑾疑惑道:“这是准备入帐休息?”
公孙衍暂时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城头现在还不安全,那两架云梯是巨大隐患,必须尽快想办法捣毁!
“方才破云梯的办法能不能再用?”公孙衍问苏瑾道。
苏瑾摇头道:“热油还剩一些,可‘五焚粉’已经空了,这是我们能搜集到的全部了。”
公孙衍也来不及问五焚粉是什么,直接下令道:“热油队听我指挥!给我往云梯上浇!弓弩营二三小队准备火箭!”
公孙鞅看着云梯上的秦兵被滚油烫得鬼哭狼嚎,声音低沉:“出飞楼!”随即脸闪过一阵煞气,咬牙道:“林立该死!”
论起攻城器械,林立的前军带的最多,都是公孙鞅亲自从京都武库中调出的。若非女儿出事,本该自己领军。因为当时情况紧急,这才把指挥权交给林立,也是出于对此人的信任。可林立这一败,损兵折将不说,还遗失了所有攻城器械!公孙鞅收拢败兵超过万人,但那些攻城器械却一个都没能收回,被百里堡该砸的砸、该烧的烧,竟一样都没放过。如果不是时间有限,这帮反贼肯定还要带回城中,加以利用。那林立之罪就更大了。
林立的溃败,导致自己现在望楼、巢车、发石车、井阑一样都没有!否则何至到现在还登不上城墙?如果器械够用,自己何至于像如今这般小家子气,精打细算,一样样出击试探?不是他公孙鞅不想用多种器械相集并攻,实在是手上能用以攻城的机关捉襟见肘,再加上刚刚见识到了墨家对付云梯的诡谲手段,担心对方还有什么秘密绝招,把这些器械来个“一勺烩”,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批杀器由于改装耽搁了出库时间,与后军差了一天的路程,如果不出差错,大概今晚就会送到。公孙鞅本可以选择等那批杀器到了之后再进攻,但正如公孙衍所料,他不想再等了。
飞楼又称飞楼车,上下五层,内有楼梯相连,与城头等高。楼顶有硬板,可用之连接城墙,供士兵踩踏而过,名曰“天桥”。
在近乎于铁皮巨人般的飞楼面前,滚木礌石,都很渺小。火箭像挠痒痒一般打在楼外的铁皮上,无力地散落出点点细微的火星。它是攻城作战的绝佳利器,仿佛没人能阻挡它的前进,军中常呼其为“无敌铁楼”!
此时秦兵见到无敌铁楼上阵,都兴奋地大声鼓噪起来!
“射推车手!射推车手!”公孙衍连连呼喝道。
三座飞楼上下五层突然一同开窗,每层窗口边都站着二十二名精锐弩手,三百余弩机一齐开射,寒星飞泻,专打城头弓箭手!
百里堡的弓箭手们没有防备,纷纷中箭坠下城头!
飞楼距离城墙越来越近,顶层的天桥已有打开之势,公孙衍心一沉,急叫道:“宋老!飞楼!”
宋离手指依旧随着腰带画方,喃喃道:“不是时候。”
咣!
一声巨响!
天桥重重落下,直接压在城垛上,激起一阵灰尘!一众秦兵从楼中杀出!
宋离轻点腰带,朗声道:“起拍!”
早已等候多时的墨家弟子手执大锤,狠命敲向身前的杠杆!
一张布满长尖铁钉的巨大厚板轰的一声弹起,挟着劲风,像被飓风掀开的屋顶一般,猛然砸向飞楼!
天桥上的士兵们只觉得头上生风,光线变暗。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便被砸得粉身碎骨,天桥被拍断成数截!飞楼上三层直接被压塌,里面的士兵被砸成了一团血沫!第二层楼体虽然没榻,但沾满脑浆与碎肉的长钉直透隔板而出,又激起一阵血花!只有最底层的士兵侥幸得存,争先恐后地从这座恐怖的“死亡之楼”中爬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无敌铁楼竟然不无敌?
公孙衍看得呆住了,连连指着机关杠杆,却说不出话来。<
苏瑾知道他想问什么,说道:“破楼拍,沉铁为底,榆木为框。铁钉三百七十二个,长五寸,重六两。以机簧为力。”
公孙衍满脸佩服的神色,嗟叹不已。
三座飞楼破了两座,最后一座虽然紧急倒回,但还是被拍碎了一小半。士兵们把它当做箭楼,站在残破的楼板上向城头射箭。
公孙鞅眼眸如一汪寒潭,发出冷冽的光芒。沉默片刻,拍案道:“出冲车!”
五百重甲士卒将锻铁巨盾举于头顶,密密麻麻地排成一个方阵,从城上望去,宛如龟甲!方阵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向城门移动。
方阵中心是一座大型冲车,车中悬有镶嵌着铁制龙头的巨木攻城锤,即便再坚固的城门也顶不住它的几次撞击!
公孙衍指挥守军向龟甲盾阵中疯狂投掷石块,如磨盘一般巨石砸在铁盾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一个个重甲士卒被砸成肉泥,秦军训练有素,飞快地填补着空位,方阵缩小却不乱。
秦国将领手执大刀,声嘶力竭地喊道:“箭矢掩护!
几个高举石块的百里堡军士瞬间被羽箭射倒,大石砸落在他们身上,血肉横飞!后面士兵赶紧上前,刚刚抬起血泊中的大石,又被以同样的方式再次射杀!如是者至于三四!动作在重复,死亡也再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