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墨守
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墨子公输》
正当城上城下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庄字营大帐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或坐或立,或走或跃。他就是百里堡的新主人,也是全城军队的最高统帅——庄周。
这场战争众寡悬殊,强弱分明,胜算太小。庄周反复思量,觉得制胜的最好方法便是擒住公孙鞅,逼秦国退兵。但想要透过重重军阵,擒拿主帅,又谈何容易?且不说以公孙鞅的身份地位,周围有多少高手保护;单就公孙鞅自己,就是天下闻名的法家宗师,武功之高,深不可测。更何况薛凌萱曾特意嘱咐过,让庄周不要轻身陷阵,说秦军准备了专门对付他的秘密机关。庄周虽不知道这机关是什么,但能让薛凌萱如此郑重叮嘱,自然是非同小可。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想要在数万大军中制住公孙鞅,几乎是不可能的。以现在城防的紧张形势,庄周没有去助阵,反而选择独自留在营内,当然不是因为听了公孙衍“主帅应该持重”的谏言,而是他要想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庄周想起了他曾经用过的一种轻功,魏羽祺把它叫作“瞬移术”。仔细想来,这种轻功他一共用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去齐国途中遇到五义宗的人劫持魏羽祺,使出后顿时吓走了敌人。第二次是在万壑山庄的密室里,一招便制住了当时还不知身份的蒙面内家高手——滕更。第三次是大梁城内被魏军围攻,当时被众长矛压在矛下,庞涓弟子颜瀚以冰剑相刺,全仗“瞬移术”躲开一劫。
庄周现在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虽不以轻功见长,但内功高绝,又领悟了“意快”的真谛,论起身法之快,也是武林中少有能及的。可他却仍然无法达到哪怕仅仅是近似于“瞬移术”的轻功水准。在他看来,这种能在无声无息之中移形换位却又能不留一点痕迹的轻功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果能再现此术,或许便可越过重重阻碍,突然出现在公孙鞅身前,出奇制胜。
从昨夜开始,他便陷入冥思苦想,希望找寻再次使出“瞬移术”的方法。公孙衍、魏羽祺等人均知庄周的打算。或换做一般人有此计划,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对,因为渴而穿井、斗而铸兵这等事,实在有些不切实际。但唯有庄周这么做,他们不仅不反对,反而觉得顺理成章。因为他们均知庄周在武学道术上有着绝高天赋,更何况临阵习武这种事在他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可此次的情形和以往大不相同,以往庄周参悟的武学哪怕再艰深,起码都有进入的门径线索。即便是蚩尤术中的驱兵术,虽然没有具体练法,但还是有邪君的按语作为提示。可这次所谓的“瞬移术”,庄周明明曾经使用过,可如今却连一丁点头绪也没有。仿佛他此前的几次运用都是一场梦境,而不是现实。可如果自己从来都不会这种轻功,那当初到底是怎么用出来的呢?
庄周困惑了。
城头上,公孙衍满脸怒容,向苏瑾抱怨道:“城破在即,他一直画那个破腰带干嘛!”
苏瑾冷哼一声,此时负责观测的墨家弟子终于挥起令旗,宋离不急不缓地说:“下瘴。”
一筐黑色弹丸被一股脑地砸下城墙,正落在城门前。弹丸炸开,里面冒出阵阵呛鼻的黄色烟雾,绕过盾牌,扑人眼目!众秦卒当即被呛得直不起腰来,又流泪又打喷嚏,随后口鼻出血,全身痉挛,攻势顿时一缓。
公孙衍又惊又喜:“这是什么烟,竟然如此神奇?!”
苏瑾恼他此前出言无礼,并不答话。
这是中墨的独门暗器——“黄芒瘴”,以草乌、焰硝、狼毒、黄蜡、竹茹、芒角、麻茹、砒霜等二十二种材料制成,入鼻始则闭气,久则身死。
“缒城!”宋离喝道。
十名戴黑色面罩的墨家弟子腰缠钢索,手持黑伞和拴着铁链的铁环从城头飞下!他们施展轻功,凌空踏步,落入黄烟中,直奔冲车!
这就是墨家一直等待冲车撞击城门才动手的原因。因为之前有盾阵的层层护卫,即便用了毒烟,也未必能轻易接触到冲车。而一旦开始撞门,盾阵就必须让出一条通道。这条通道便是盾阵的空隙所在,也是下手的最佳契机!
十位墨家弟子分站冲车两侧,八人撑起黑伞,形成一道小小的防御阵型,伞面柔韧坚牢,剑砍刀劈,皆不能入!
“是莫陷伞!”公孙衍早就听说这种兵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两人在莫陷伞的掩护下,将大小可伸缩的粗铁环扣到攻城槌上,固定之后向城上射出一枚响箭。
城头绞盘急转,铁链猝然绷直!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攻城槌被掀翻!
龙头巨木脱离冲车,在空中翻转一周,掉落在秦兵之中!
来不及躲开的士卒们惊恐地举起铁盾,但还是毫无悬念地被砸成一滩肉饼脓血。
旷野之中,毒烟不能持久。众秦兵一拥而上,百里堡力士们拉动钢索,十名墨家弟子借力飞回城头。反应快的秦国射手纷纷开弓,一时间飞矢云集!
十人伞面横撑,挡下箭矢的同时,伞顶喷洒出无数细小弹子。弹子中释放出一团白气,秦兵遇此者,皆晕厥倒地!
但还是有两人的莫陷伞被射穿。他们被拉上城头时已经死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莫陷伞可以抵御一般的兵器,却无法抵挡五级弩箭——“神机弩”。
公孙鞅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毫不迟疑地派出下一样攻城器械。
一样接着一样!
攻守双方就这么比拼着、消耗着,看谁也先坚持不住。
公孙鞅知道墨家善守,但墨家或许不知道,他公孙鞅善攻!
这场攻防战,是近年来墨家主持的最波澜壮阔的守城战。上次广为天下论兵者瞩目的,还是三十多年前,南墨巨子孟胜助三千孤军死守阳城,独抗敌五万大军,最后城破身死,连带门下一百八十位弟子全部殉难!南墨自此式微,再也无力与中、西、东三墨并肩。这也是南墨后来投向邪派,联手五义宗的原因之一。
自此之后,虽然也偶有墨者守城之例,但无论是规模还是精彩程度,都无法与南墨守阳城相提并论。而墨家身上的江湖色彩也越来越重,守城之事,渐成历史。直到今天,中墨助守百里堡,这才再一次提醒天下人一个广为人知但却逐渐淡忘的事实——墨家善守!<
这一天攻守双方各展机巧,无论攻城还是守城,几乎都可以称作是教科书级别的。
秦军出轒辒车,墨家守以狼牙铁。
秦军出尖头木牛,墨家破以铁蒺藜。
秦军纵火焚楼堞,墨家以粗竹作溅筒。
秦军起土为台,墨家以铁提钩、硬木铁坏之。
......
夕阳渐渐隐没,血红色的光芒照在血红色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诡异苍凉。城上城下,一片狼藉,残尸遍目!当公孙鞅最后一件攻城器械被守军捣毁后,他挥起铁如意,将身前的梨木桌案击得粉碎!
众将皆跪地请罪,悚惧不敢言。
“收兵。”公孙鞅语气果决,一如他当初下令进攻之时。
他不得不这样做,一方面因为即便是最容易制作的木梯,他也拿不出来了。另一方面是斗机关械器斗到这个份上,秦军已经士气大跌。继续打下去,除了增加伤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必须找个契机恢复大军士气,而在他的计算中,这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
公孙衍此时对墨家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始终安坐的宋离在他心中更是如同天人一般。他郑重地向苏瑾一揖到地:“鄙陋之民,不晓大家机变,今日无礼之处,还望苏夫子海涵。”
苏瑾摆摆手:“现在正是同舟共济之时,将军不必如此。”
公孙衍犹豫道:“在下想请教一事,不知是否唐突......”
“请讲。”
“宋老面前始终摆着一条腰带,这是为何?”这个疑问在公孙衍心中很久了。现在秦军退兵,才有机会问出口。
苏瑾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幕,悠悠地说:“当年楚王欲攻宋国,以鲁班为辅。墨子闻之,遣弟子三百人守宋城,自己行十日十夜至于郢都,于楚王前解腰带为城,以木牒为械。鲁班一连九次设下攻城机变,墨子一连九次摧败之。楚谋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