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三军无帅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颜氏家训治家》
廷尉乃秦国司法机构，也是最令官员们恐惧的地方。“诣廷尉问对”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身份不高、却谙熟律法与审讯断狱的“刀笔吏”的苛诘盘问，若想治罪，则以深文细法网罗炮制，鲜有能脱者。更何况“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即便最后无罪，身为将帅，却被小吏欺侮，其辱大焉。故而有大臣一接到“诣廷尉”的命令之后，便抢先自杀，宁死也不愿去廷尉府走一遭。
此时众将听说今日不破城便要至廷尉问对，皆惊疑无人色，各自督促所部，奋力抢攻。
内堡，世子府宅里，丝竹悠扬，乐声袅袅。
百里旭喝得醉熏熏的，枕在一名姬妾的腿上。堂中有一群舞妓正跳着妖娆的舞蹈。
咣！
门被粗暴地推开。
罗夫人带着四名家将排闼直入，音乐骤停。
罗夫人脸色冰冷，众舞妓伏倒在地。
姬妾想起身行礼，却被百里旭压着腿，只好轻轻推他身体，小声道：“世子，世子......”
“我还算个狗屁世子......音乐怎么停了？接着奏！”
百里旭睁开朦胧醉眼，撑起身体见到一身缟素的罗夫人，醉笑道：“母亲怎么来了？快！快给母亲大人布席！”
罗夫人眼神如刀：“所有人都下去。”
一众姬妾舞妓仓惶退出，四名家将退身关门，守在门外。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父亲新去，身为人子，丧期未过，便饮酒作乐，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的名声早就没了！”百里旭猛地坐起，大声喊道。随即惨笑一声，“都说父慈子孝，如今父不慈，我还孝什么？”
“甭管他慈不慈，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儿子，要想得人心，就要守孝！”
“人心？”百里旭冷哼一声，“我一个闲人，要人心干什么？”
罗夫人怒道：“偌大的百里堡，你就要拱手让给他人？你甘心向那个庄周俯首称臣？”
“我甘不甘心又能怎样！百姓们向着他，军队也支持他，我能怎么办？母亲挑动城内暴乱，笼络李栢陌，不是也失败了吗？”百里旭无所谓地笑着，懒洋洋地举起酒壶，大口地吞着美酒。
罗夫人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巴掌打掉酒壶。
百里旭一呆，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别管我！”身体颤抖，红通通的双眼睁大得吓人，一眨不眨地怒视着罗夫人。
啪！
罗夫人狠狠地扇了他个嘴巴。
百里旭被打得侧着身子，捂住脸，再次正对母亲，青筋暴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怒嚎起来：“啊——”
啪！
又一个嘴巴！
百里旭被抽得有些发愣，趴在地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都说夫死从子，可你这个儿子怎么如此地不争气？！自己家的基业被人夺了，你连声都不敢吭一声，让我一个妇道人家顶在前面。外面打得翻了天，你却躲在这儿花天酒地。娘可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啊！你让娘以后依靠谁？！”
罗夫人说得声泪俱下，百里旭心如刀绞，也流下泪来。
罗夫人见此言起了效果，收起眼泪抱住百里旭道：“儿啊！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现在可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你听娘说，眼下秦兵攻城正急，战事胶着。此等危急时刻，他庄周身为堡主，居然躲了起来......”
“什么？”百里旭觉得难以置信，在他印象里，庄周可不像是贪生怕死的人。
罗夫人轻笑一声：“对，没想到吧。他不仅没有亲临战阵，连巡查、劳军这样的事都没有出面。主帅当成这样，将士们难道不犯嘀咕？心里能没怨气？如今三军无帅，人心浮动，正是个好时机！你要让大家看看，谁才是合格的堡主！”
百里旭有些迷茫：“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把内堡和百里家族中所有的侍卫、家臣、仆役集中了起来，由你带领他们去支援城头！”
“您......您不是要保存实力吗？”
“百里堡要是被攻破，实力保存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更何况这不仅是实力的问题，也是时机的问题。如果战争一开始便去支援，那时守军气势正盛，我们这几百人，自然不会被看来眼里。锦上添花得来的感激与尊重可没有多少。现在他们正当危局，我们的出现是雪中送炭，定会被视作百里堡的救星！”
罗夫人越说越兴奋：“你想想，在堡主传位一事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受了委屈。而此种情形下，你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毁家纾难，和他们并肩战斗，他们会怎么想？是继续支持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根基本就不稳的外人庄周？还是百里堡名正言顺又大公无私的继承人？如果你们真的把秦兵打退了，到时你挟大胜之威，登高一呼，带守军返城夺位，百姓孰不箪食荷浆，以迎师旅？他庄周还有何面目，继续窃居堡主之位？”
百里旭被说得怦然心动，但还是有些踌躇：“可是......可是如果守不住怎么办？”
“那堡主的位置是谁的就不再重要了。那个秦使不是说过了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别说你我要死，这些军士和百姓要死，就是他庄周，也得死。”
“他们......真的会屠城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姓百里的，一个都别想活。”
百里旭神色恍惚，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恐惧。罗夫人掰回百里旭的肩头，使他正对自己：“所以，这一仗，你必须打！赢了什么都有了，输了就输个精光！”
见百里旭还是迟疑不定，罗夫人大声道：“为了你娘，为了百里家那些亲朋们，为了全城军民，为了你自己，你要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百里旭不是孬种！”
百里旭手指慢慢用力攥成拳头，点了点头。
“来人，为少主披甲！”
......
高高的城墙上，一团团妖红的血花肆意张扬着，仿佛要染红天上的云朵。守军一连击退敌人的五次进攻，但秦军攻势不息，源源不断地冲了上来，浓稠的血泊让城头都变得滑腻。双方激战至下午，百里堡守军伤亡惨重，九大将领阵亡四人，再次呈现不支之象。<
浑身浴血的秦老将军冲到公孙衍面前：“现在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马上叫堡主来！”
“我说过了，堡主在闭关，不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