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天行健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荀子劝学》
众秦兵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有些不能接受，那个所向皆靡的庄周，居然就这么死了？
一个胆大的将领道：“左庶长，让末将去看看吧。”
公孙鞅摇头，他要采取一个更稳妥的方式。
他拿着铁如意指向庄周，吹起怪异的口哨，这是催动势兽进食之意。
势兽大喜，四肢着地，向庄周奔去。
红光威力太大，庄周虽穿了戾天鸢飞甲，却也被打得闭了气。宝甲上被射中的一块，烫热如炭，竟被生生削薄了三寸！再也承受不了下一道红光。
庄周猛然睁眼，正遇势兽袭来！情急之下，剑意陡升，一跃而起，抬剑便是一招“意难平”，璀璨剑光直射而出！
公孙鞅见庄周没死，眼眸中闪过失望之色。
势兽扩胸咆哮，声若霹雳！全身经脉上的红光陡然转盛，无数道红色电流从体内狂喷而出，宛如黄昏中燃烧的云朵，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强大的气息，在它身外形成一个耀眼的能量罩。
仿佛巨浪般的恐怖剑力与能量罩相撞，掀起层层气浪爆炸。撼天动地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震颤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包括庄周和公孙鞅在内的众人都本能地缩身堵耳。
一个发着红光的巨大身影就在此时撞碎虚空，从爆炸中安然冲出，像一座快速移动的小山，狂啸而至！
庄周横剑挡在胸前，左手按住剑身，弓步沉身。
砰！
庄周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如飘絮，向后倒飞出去！
鲜血喷到势兽身上，势兽欢喜异常，迫不及待地舔舐血迹，唯恐漏下一滴。经脉上的红光变得更加耀眼！
饮下轩辕神血，如虎添翼！
公孙鞅喜上眉梢，再次挥舞铁如意，吹起急促的口哨。
势兽不情愿地停止舔血，向庄周走近，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记烧焦的脚印，仿佛足以灭世的巨魔。
庄周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巨兽以无可抵挡的姿态逼近，呼吸渐转急促，拿剑的右手竟也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自从迈入江湖，大小阵仗经过不少，濒临绝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求勇气！
他突然想到了庖丁，那个以勇敢著称的武学宗师。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一柄剔骨刀斩杀三只魑魅，那是何等的英勇与气魄啊！
缘督以为经！
庄周突然想到庖丁临死前说的话。
公孙鞅见庄周居然又一次站起，心中厌恶至极。只觉得这个青年太过倔强难缠，没来由得给他增加了无数麻烦。如果没有他，怎会有属镂题壁文的存在，动摇新法权威？如果没有他，又怎会聚起一群武林余孽，与朝廷对抗？如果没有他，林立的大军早就攻破了百里堡，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劳神劳力地拖到现在？而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能站起来！居然还敢站起来！百里堡都破了，他还在这儿困兽犹斗，有什么意义？！
“庄周，百里堡已经失守，你也死到临头了，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苟延残喘，争着多喘上几口气，对你就那么重要？”公孙鞅嘲讽道。
“当然重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庄周神情刚毅，眼睛雪亮，一剑向势兽刺去！
势兽全然不退，打定主意与庄周再来一次对撞。谁知庄周剑到中途转向，只是轻描淡写地划了一下势兽臂膀。要知道，此前庄周全力出剑，对势兽造成的伤害也是极其有限，现在这一剑的剑力如此之弱，对于势兽来说不过像挠痒痒一般。
剑劲轻了，剑招却快了。庄周身似清风，脚步如电，一改此前以硬碰硬的打法，以绝快身法和势兽贴身游斗，一边躲避势兽的进攻，一边出其不意地给它来上一剑，每一剑都无重手，有时仿佛蜻蜓点水，有时好像细柳拂身。势兽身躯本大，受剑面积广。再加它仗着体魄强悍，横冲直撞，哪把这等不痛不痒的剑招放在眼里！根本不防不闪，只顾展开沉重狠辣的攻势，要将庄周撕成碎片！
庄周身形越来越快，最后化成一道淡淡的虚影，武功稍弱的人看向他都觉得头晕目眩，秦兵们只能把视线移开，不敢再看。公孙鞅直瞧得神眩目驰，心中感慨，此人小小年纪，竟能练成如此风驰电掣的身法，确实是天纵奇才。不过这种以力量换速度的打法，也只是多拖延些时间而已。他的剑击对势兽全然无效，而他只要被势兽打中，便是雷霆重击！如此说来，势兽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庄周如附骨之疽般与势兽缠斗，确实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受到重创。势兽也渐渐失去耐心，势如疯魔般向追扑庄周，圈子越兜越大。可无论它如何凶横，庄周却始终阴魂不散，趁隙出剑。
势兽不耐烦起来，站定暴吼。经脉上的红光逐渐转亮！庄周知道，这是它吐射光柱的前奏。他不顾危险，刷刷刷地狂舞属镂，剑光如火树银花，星驰电闪，在势兽身上疾走！
势兽双眼红亮，大放光芒！庄周使出逾墙身法，身子陡然拔起，在空中转折两圈，落在势兽的几丈之外，背立而站。
势兽张嘴便要吐出红光，庄周右臂直伸，横剑而指，大喝一声：“破！”
噗噗噗噗噗！
势兽身躯骤然一顿，全身瞬间炸裂出无数道浓烈血雾，漫天喷涌！
紧接着身上红光全部消失，庞大的身躯轰然躺倒，再无一丝生机。
庄周转身，看了一眼碎肉模糊的兽尸，长剑缓缓放下，眉目英挺。
三军寂然！众秦兵皆凝固在当场，莫敢出斗。
公孙鞅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怎......怎么可能？”公孙鞅失声道。他实在想不明白，势兽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为什么会突然倒毙？庄周的剑招攻击明明是无效的啊！
庄周淡淡一笑：“我说过，世间之事，未必尽如左庶长之意。”
原来，庄周从“缘督以为经”中获得灵感，“缘”意为顺着，“督”是经脉，“经”指法则。所以这句话的本义是：“把顺着经脉当成法则。”因为经脉是自然形成的，顺着经脉也可以引申为顺其自然之意，这也是庄周在触穹峰上悟到的武学至理，此后武功大进。现在单单是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倒给了庄周对付势兽的灵感。经脉是身体的薄弱之处，如果自己能顺着它的经脉下剑，说不定可以取得奇效。
若这个怪兽没有这种体散红光的异能，庄周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无从措手，因为根本不知道它的经脉在何处。偏生此兽天赋异禀，一旦激发能量，全身经脉便散着红光，这不是明白无误地给庄周指出了下剑之处吗？可见世间之事，福祸相倚。往往最强之处，反而可能蕴藏着弱点。
但即使想明白了这点，想要下剑也颇为不易。这个怪兽皮肉坚厚过铁，除非凝力重剑，否则伤它不得。庄周之前就是出重手与此兽对攻，伤不了它几下就会被反制，根本没有机会剑走经脉。所以庄周想了一个类似于温水煮青蛙的办法。他以速度换力度，出快剑刺它经脉，由于每一剑的力道不大，对怪兽够不成杀伤，自然放松了它的警惕，同时也提高了庄周出剑的频率。
以庄周意快之能，剑法之速，不知不觉间，已经划满了它的全部经脉，刺出一百三十一剑。这一百多剑每一剑用的都是暗劲，引而不发。再以庖丁“顺势而为”的刀法相连，圆转不断，层层蓄势。虽然每一剑劲力都不重，但打到后来，已经积攒了极大的力道。所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若积剑成势，亦有不测之威！是故庄周撤剑之后，百剑共起，百力并催，譬若火山爆发，洪流倾泻，任那势兽皮肉再坚，防御再强，也免不了土崩瓦解之势。
势兽难养，既靠努力，也靠运气。公孙鞅能养出世间有史以来的第四只势兽，绝不单单是耗费多少心血的问题。即便是再倾国力，也未必能成功养出第二只来。结果就这么被一个注定要死在这儿的家伙给废了，公孙鞅心中之悔恨急怒，可想而知。哪怕势兽之前只要露出一丁点败象，公孙鞅也会早早把它召回，然后直接用大军堆死庄周。可偏生那势兽一直稳居胜位......如今当真追悔莫及！<
想到一大利器就此化为乌有，公孙鞅当即暴喝道：“庄周！你看看你四周，还想从这儿活着走出去吗？”
秦兵呜呜泱泱，将庄周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千枪万刃，连甲成山，只待左庶长一声令下，便要将庄周分尸于当场。
庄周刚刚斩杀强敌，锐气正盛，他满面锋芒，长剑轮转两圈，大声吼道：“庄周在此，欲死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