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霸主
霸者,伯也,行方伯之职,会诸侯,朝天子,不失人臣之义,故圣人与之。——《白虎通义》
秦君身穿黑色盔甲,带四名骑士,一名史官,来到场中。站定之后,魏军阵列缓缓而开,魏王腰佩宝剑,甲胄奢华鲜亮,气概雄豪,策马驰来。身后十骑跟随,其中八骑为护卫,两骑是史官。
秦君鞠躬,深深一揖,魏王脸色冰冷,双掌随意一搭,算作回礼,连头都不曾点一下。
“魏国王爵,向为霸主。霸者,伯也。行方伯之职,为诸侯之长,古曰‘盟主’。春秋有五霸,皆以大国禀直道而率诸侯,故能成其霸。今大王首起衅端,攻我城池,侵我国土,可谓直道耶?杀我部卒,扰我百姓,可堪盟主之任?”秦君面色沉静,声音不高,言辞却犀利有据。
两国史官手执竹简,走笔如飞,快速记录。
魏王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笑容:“渠梁啊,别跟寡人来这一套,没劲透了。”
想是被魏王的开场白惊到了,三位史官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书写,抬头看向魏王。
这可是要入史册的啊!如此言语,成何体统?秦君爵位虽低于魏王,可毕竟是一国封君,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
秦君神色不变:“我秦国先祖护送周天子有功,赐以岐西之地,封爵为君,通使聘享,郊祠上帝。魏王虽尊,亦不能卑辱之!”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秦国史官记得也很高兴,心里已写好了接下来的场面——“魏王惭,再拜辞谢,叹曰:‘秦国有君如此,不可犯也。’遂退兵。”这可是个不畏强权的好故事啊。可下一刻,魏王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如果寡人一定要‘卑辱之’呢?”
秦君脸上的肌肉失控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不快地说:“魏王这是何意?”
“寡人是来接女儿的,怎么,秦君不知吗?”魏王声调威严,有如责问臣下。
“什么?公主在秦国?!”秦君做出的震惊表情无可挑剔。
“别告诉寡人,你什么也不知道。”
“确实不知!否则公主至此,哪有不相迎的道理?”
“相迎?你秦兵的箭,都射到我女儿身上了!你们就是这么相迎的?”魏王提高声音,厉声问道。
“竟有此事?!我回去一定严查,给大王一个交待。”然后秦君语气一变,“可大王是否也欠秦国一个交待?魏国擅兴刀兵,侵略入境,致我无数秦国将士,死于非命,这难道是仅用‘接女儿’三个字,就能搪塞的吗?”
“交待?搪塞?”魏王脸上划过不屑一笑,“寡人做事,从来用不着交待,更用不着搪塞。寡人就是做了,你能奈寡人何?”
史官们再次停笔,小心翼翼地看向魏王。魏王笑道:“照实写就是,寡人不是崔杼,不杀史官。”
崔杼乃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弑君专权,曾连杀两名秉笔直书的史官。
史官们不敢再看,赶紧低头运笔。
秦君再也忍不住了,脱口怒道:“魏,你别欺人太甚!”
史官们头痛不已,心道这可没法记了,就算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也入不了国史。
魏王哈哈大笑道:“这才对嘛,像你之前那么说话,没劲透了!现在我们倒是可以交流一下。你得了个公孙鞅,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要变法还是要禁侠,寡人管不着,也懒得管。但寡人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河西之地早已划给魏国,是我大魏领土,不容任何人觊觎!就你们俩那点小心思,小动作,真当寡人不知道?既然又征兵又屯粮的,好啊,寡人成全你,跟你打一仗。这一来呢满足一下你的心愿,二来呢也让你清醒一点,别大梦做久了,忘了自己是谁。三来,寡人要让你记住”,魏王略一停顿,神色郑重:“寡人的女儿,不是你们能动的。”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撼动的真理。
秦君感受到一丝寒意,也恢复了理智,明白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道:“大王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派人寻找公主,送回魏——”
“不必。”魏王大手一挥,“寡人的女儿,寡人自己找,自己送!”
“魏王这是不打算撤军了?”秦君眉尖一跳。
“寡人接到女儿后,自会退兵。”
秦君直直看向魏王,面部肌肉紧绷,两颊因牙根太过用力而发酸,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沉默半晌后,秦君开口道:“好。你接你的女儿,我打我的百里堡,我们互不干涉。”
“恐怕不行。”魏王神情玩味。
“百里堡反叛,是我秦国内政,难道魏王要插手不成?!”
魏王正色道:“百里堡与秦国先君有盟约,束牲载书,歃血为誓。政务法令,皆得自主。军卒衙卫,不得擅入。今秦国贪尺寸之利,背盟败约,首开恶例,致使天下功臣,惶惶不安,四海封国,上下相忌。寡人身为诸侯之长,代天子理政,岂能坐视风俗日毁,纲纪涤荡?所以寡人不得不管上一管。”
魏王突然道貌凛然起来,这倒让秦君有些不适应。可紧接着,魏王狡狯一笑,“你瞧,不是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
秦君被气地双肩微微发抖,心中反复默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强压下怒火,问道:“魏王想怎么管?”
“百里堡还是秦国的土地,这个没有疑问。只不过魏国要在堡中设使馆,用以调停纷争,保证盟约的施行。”
“不可能!”秦君不能容忍已经反叛的百里堡继续存在,更不能容忍魏国势力在百里堡插上一手。
“那还谈什么,开战吧。”魏王不耐烦道。
史官们又一次停笔,心惊肉跳。
“魏王当真觉得,凭着五万人马,就能在秦国横行?”秦君直视魏王,面露杀气。
魏王神色淡定:“当年阴晋之战,我国大将吴起率五万魏军,击溃你秦兵五十万,秦人丧胆。秦国元气,至今还没完全恢复吧。秦君若是想报仇,好啊,就在这城下,咱们两军切磋一番,也让寡人见一见新法的成效。”
“秦国各地兵马,正向此处汇集。就算你击败了我,你觉得你和你女儿,还有你的将士们,能活着走出秦国吗?”秦君眼中透出一股疯狂的狠意。
魏王根本就不把秦君的恐吓放在心上,淡然道:“寡人既然进得来,自然也出得去。你的洛水防线在寡人眼中,简直不堪一击。大魏边军已做好准备,我们这儿一打,他们就全线越境!咱们打个赌,三天内,洛水防线不被打烂,寡人把湛卢剑赔你如何?如果那时你已战死,寡人就用这剑给你陪葬。”
秦君死死盯着魏王。如果目光如剑,那魏王已经被刺得千疮百孔了。
魏王伸了伸腰,催促道:“寡人没耐心在这儿耗着,打不打,你说句话。”
秦君沉默依旧,愤怒与屈辱如铺天盖地的海水,在胸中蔓延激荡。
“不谈了,战场上见。”魏王拨转马头,准备回阵。
“等等!”秦君叫道。
魏王不理,扬鞭欲走,秦君不顾体面,冲上前去,攀住马缰:“请大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