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大局与小怨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
“孟子也看不惯屈阳的行事做派,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不能和他翻脸。本来对付邪君就不是易事。现在正派不仅少了秦国武林的支持,自身又分裂为乾刚同盟和清平道,前途着实让人担忧!”宋离眼中满有忧色。
庄周眸色深深,看似也不轻松。
宋离很满意庄周的反应,他最怕的是庄周无动于衷。
“庄周,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凭你的聪明,应该早猜到我的意思了。你就算不为正道考虑,为了孟子,为了你这些师长们,为了替你父母报仇,你愿意回到天之庠序吗?”宋离满是期待地望着庄周。
“然后再为我练邪功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的正派需要团结,再经不起内斗了。”
“不。”庄周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宋离仿佛没有听清:“不?”
“我不愿意。”庄周清楚地说道。
“你不愿意?”宋离感到愤怒,他说了这么多,无论从大势还是人情,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他本以为这个固执的少年已经被说动了。
“你不愿意?”宋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些许。
“不愿意。”庄周坦然答道。
“武林风雨飘摇,你不愿意管!正道岌岌可危,你不愿意救!师长举步艰难,你不愿意援手!好,好,好,真是好得很!我天之庠序竟然教出了这么一个寡情薄义的弟子!原以为你心肠正直热诚,现在看来,我是看错人了!”宋离板起面孔,大声怒斥道。
庄周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问道:“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宋离被气得有些颤抖,他只觉得自己以前看错了庄周,孟子也看错了他,此人完全不识大体,根本就是个浑小子!
“凭什么我要做这些?”庄周直视宋离愤怒的眼睛。
宋离更加愤怒了:“就凭你有能力出手!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你身负盖世武功,自然对扶正除邪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庄周更加平静了:“宋老的意思,有能力做正确的事,便有责任去做?”
宋离哼了一声,表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能力与责任相关,达则兼济天下。
“那在触穹峰顶,我被众人围杀时,您为什么不发片言?在天之庠序逐我出门时,您为什么不阻拦?在法家、纵横家带领一众门派追捕我时,您为什么不出面为我说一句话?”
庄周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依旧很平静,但宋离却感到有些莫名的气弱,“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救不了你。”
“那您当时认为我该死吗?”
宋离默然不答。他当时的确认为庄周不该因为这个就被杀掉。在八大掌门议事时,他为了不追杀庄周,提议将庄周逐出天之庠序,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和天之庠序亲自下手追杀也差不了多少。
他当时的原话是:“那就把他逐出本派吧。至于追杀我看不必了,消息一出,武林中要杀他的人多如牛毛。”
宋离语气和缓了一些:“你要明白,私练邪功这件事实在是犯了大忌,谁也救不了你。”
“救不了和尝试救是两个概念。就像我救不了正派,但您仍然让我去救一样。”
“不一样!你道术卓绝,如果真能出手对付邪派,那会成为我们的一个强援。有孟子坐阵,再加上你我等数名高手,未必没有击杀邪君的机会!”
“是不一样。不过不一样在于,您可以要求我,为了对付邪派而冒险;但我不可以要求您,为了我而冒险。我对付邪君,冒的是生命危险;而您仅仅是为了我多争几句,您都不愿意。”
宋离嘴唇一颤,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渴,在掌门议事的过程中,为了庄周抗辩最激烈的是万章,而自己一直沉默到最后,才提出那个逐出门户的提议。他仔细缕了缕思路,气势又壮了几分:“你这个类比不对!正道存亡和你个人安危,如何能相提并论?”
“您连一件不平事都不愿出头,又有什么正道可言?!”
“为了正道我九死不悔!如果现在用我的死能换回邪道的彻底灭亡,那我会笑着赴死!”
“我毫不怀疑这点。”庄周想起了宋离在城头奋战不屈的场景,“所以我才不明白,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为什么不愿意为一个罪不至死、甚至可能是完全无辜的学生说一句公道话?”庄周眼睛微红,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宋离再次沉默。他觉得已经缕好的思路又混乱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宋离也在问自己。
没有等待宋离找出答案,庄周自己回答了:“因为分量。因为您认为这个学生一人的生死荣辱的分量不够,不足以让您冒着抵牾正道的风险为他说话。即使您心中觉得他可怜,觉得他罪不至死,您也不肯直白地说出您的想法。其实,这一切只不过是利益权衡而已。”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宋离喘着气急忙说道,“你,你竟然这么说!什么利益权衡,我肯为了大义而死,怎么会有利益权衡?”
宋离一直认为自己是像孟子说的、敢于“舍身取义”的仁人志士,怎么会有利益权衡?!这是污蔑!是亵渎!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庄周背诵了孟子曾经说过的话,孟子用来比喻舍身取义的过程。
宋离呆住,后背的汗水越来越多。
“这就是利益权衡。您为了大义肯牺牲性命,因为您把大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您不愿为了我而直言,因为您把我的生死前途,看得比您直言所付出的代价要轻。”<
宋离苍老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一下,差点支撑不住!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说的是对的!
长久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绝对正直的人,如果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杀身成仁。他为自己的勇敢和大义而满意,他为自己高尚的道德而骄傲,这让他无论在教育弟子还是在与友人交往的过程中都感觉十分良好。
可现在,这种感觉良好的状态被打破了。
“这无可厚非,您有您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要求您,指责您。但我希望,您也不要要求我,指责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庄周的神情没有一点怨愤。他只是想让宋离明白,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庄周,我知道你对当年天之庠序的处置有怨气,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曾子也说过:‘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不能为了大局,舍弃小怨?”
“我知道,我的怨是小怨,您的局是大局。可我的怨再小,那也是我的怨,我愿意舍就舍,不愿舍就不舍。您的局再大,您也没有权力要求我改变我的意愿。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天之庠序从来没有对当时的处置有过什么交待,您又凭什么要求我不怨?就因为曾经的我在您看来无足轻重吗?”
“交待?要什么交待?你练了邪功,就是换了其他门派,结果也是一样甚至更坏。从正道的规矩来说,天之庠序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宋离断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