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血衣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庄子人间世》
庄周的心砰砰直跳,唇齿中吐出三个字:“驱兵术。”他一直以为驱兵术只能驱使一件兵器,却从没想过居然还能练到这样的高度。十几件兵器,那是什么概念?驱兵术的最高境界又是什么?
“有驱兵术在,他可以同时击杀几名甚至几十名高手,想要打败邪君,就要先破他的驱兵术......”宋离顿了顿,神色为难,深深换上一口气,好像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庄周,你......能不能.......把驱兵术的心法......告诉我。”宋离吞吞吐吐地说道。
庄周眉眼微挑。
宋离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耻,就算驱兵术不是邪功,也断没有直接向人要武功秘传的道理。更何况他作为墨家巨子,机关术大家,不拜师不认祖,如此直白地乞求别人的武功,已经近乎贪婪的无赖,更何况他问的还是邪功。
他知道这样做或许会被误解,或许自降身份。他知道他今天出言相询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很可能会被江湖添油加醋地形容成他宋离想偷学邪功,那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我并非要学驱兵术,我只是想找到驱兵术的破解之法。庄周,你可以不回天之庠序,你也可以不出手相助正派,但我请求你,不,是恳求你,看在孟子和你曾经那些师长们的情面上,把驱兵术的秘籍交给我,这也相当于给我们一个战胜邪君的机会。毕竟,邪君也是你的敌人不是吗?”宋离挣扎地下床,向庄周下拜。
“其实,我也没有驱兵术的秘籍。”庄周说道。
宋离一脸不信的表情:“那你怎么练成驱兵术的?”
“我只看到了邪君写的一段批注: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可谓深得驱兵之道也。静而能安,安而能虑,虑而能得,得之能感,感之能使,心使气,气使兵,故能以无形驱有形,以至柔使至坚。蚩尤释此术十层境界,四千余言,然余以为,老子之‘清静为天下正’六字尽可囊括之,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
庄周原原本本地把这段帮助他练成驱兵术的话背了出来。一方面为了孟子和学校里的那些夫子们,另一方面也确实希望邪君被他们打败。
宋离侧耳倾听,生怕落下一个字,见庄周不说话了,疑惑道:“后面呢?”
“没了,只有这么多。”
宋离再次下拜道:“我为整个武林求你,把全文背出来!我保证,就算研究出破解之法,也不会用来对付你。你可以提任何想要的条件。”
庄周见宋离认为他藏私,不悦道:“这就是全文!”
宋离还是不信:“那你怎么练成的驱兵术?”
“根据这段批注。邪君说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最得驱兵之要。所以驱兵术的要点就在一个静字,只要达到一种极静的状态,就能念随心至,操控兵器。”
宋离望向庄周那双清澈的眼眸,眸色深处中有些许不快,却也有着真诚和磊落。
他确认了这个少年没有说谎,随即脸上浮现出惊怖的神情。他几次想开口说话,又几次闭上嘴巴,几次低头,又几次抬头,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庄周。心想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此人居然仅凭着这只有短短一百多个字、讲得玄而又玄、笼统含混的批注就练成了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邪功!这不就是天才嘛!
他强行压抑住震惊的情绪,问道:“什么是极静的状态?”
庄周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这种状态,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什么都不想,忘掉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一切。”
“然后呢?”宋离急切问道。
“然后就能看到.......看到光亮,或者说又不算光亮,而是一种......颜色?整个世界都是那种颜色,是一片,一片......”庄周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这个任务并不轻松,一旦进入极静的状态便意味着忘我,而连自己都忘了,又能记住什么呢?庄周努力在残存的意识碎片中寻找着、挖掘着,其实即便是他努力回想出的状态也远算不上完整,它只是意识深处恢宏景象中的一段残影,是记忆长河中不相联属的几个断片。
“白色?”宋离颤声问道,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是白色!”庄周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准确来说是纯白。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种颜色,白得发亮,白得像海洋,像天空,白得无边无际,无尘无垢。”
那一刻,宋离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呼吸!他想起一个非常古老而渐被遗忘的武林神话。传说老子出函谷关隐居前,关令尹喜留之。尹喜是道术高手,好武成痴,他倾家财以款待老子,苦求其著书立言,嘉泽后学。老子遂作《道德经》。尹喜看后非常失望,他本想求一篇绝世的武功秘籍,可没想到《道德经》中只谈哲理,没有一星半点的武学体悟。他便求老子再写一卷有关道术武功的书,可老子却拒绝了。尹喜没办法,只好问老子,什么是修行道术的最高境界。老子回答了四个字:“虚室生白。”
几百年来,包括孔子在内,曾有无数道术宗师讨论过“虚室生白”这四个字的含义。有人认为老子在讲一种修炼法门,要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内酝酿白气或者白光。也有人推测“虚室”、“白”都是比喻义,表示应该清空内府,使其纯净无暇。可讨论来讨论去,从来没有哪个人用自己的修炼经验印证了什么叫做“虚室生白”,即便孔子也没有。
但庄周今天所描述的状态,却让宋离对这四个字有了重新的体会。“虚室”也许确实是比喻义,比喻清空心室,也就是庄周所谓的“什么都不想,忘掉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一切”,而“生白”则是实实在在的“生出白色”!
难道虚室生白就是极静状态,也就是《道德经》中说的“致虚极,守静笃”?可这又和驱兵术有什么关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庄周,仿佛在看一个生而知之的圣人。
......
燕国海岛,流州宫。藏书阁内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动。
神君瘫靠在书架上,满脸汗水,唇角殷红,胸前衣衫浸了一大滩鲜血。
“你,你这是怎么了?!”姜萱冲上前去,颤抖地掏出手帕,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嘘。”神君艰难地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笑容依旧俊美得令人目眩,“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姜萱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一时练功差了气,别大惊小怪的。”神君试图挺身坐起,却失败了。
“你还骗我!我从前几天就看你偷偷吐血!你——”
神君伸手盖住姜萱的唇,指骨冰冷,向窗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姜萱的大眼睛闪着泪花,泪珠滴到神君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这几天你看到的,绝对绝对不能透漏出去,你懂吗?”神君一字一顿地说。
姜萱眨了眨眼睛,更多的眼泪滚落。
神君手掌离开姜萱的嘴唇,温柔地帮她擦去脸颊的泪水。
“你帮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来,不要让人发现。”
“还是找些药来吧。”姜萱担心地说道。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像现在这样虚弱。
“不行。”神君不容商量地说。
神君一直在辟谷,是不吃东西的。但姜萱要吃,所以她经常带食盒进入藏书阁,并不会引人怀疑。
姜萱匆匆离去,进入神君房间里找了几件衣服,手忙脚乱地放入食盒内,然后急匆匆地返回。